10
半年后,裴衡登门提亲。
不是他一个人来的,裴家老太爷亲自坐了轿子上门,手里拎着一份极重的聘礼单子。
老太爷笑呵呵地坐在前厅喝茶,对秋禾说:
“这小子在家念叨了半年,磨了我半年,我要是再不来,他怕是要把家里的门槛踢烂了。”
裴衡站在一旁,耳根微微泛红,难得的窘迫。
我从二楼走下来,他抬头看我。
“宋东家,“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里有一点不太像探花郎的紧张。
“我来之前写了一篇很长的求婚文章,但此刻好像一个字都记不起来了。”
老太爷翻了个白眼:“白考的探花。”
我站在楼梯拐角,笑了一下。
三天后,婚期定了。
消息传出去的那天,京城议论纷纷。
有人说皇商嫁探花郎,是门当户对的好姻缘。
有人说宋云初终于熬出头了,离了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侯爷,日子越过越敞亮。
也有人叹气说沈决当年何等风光,如今沦落成这般模样,全是自作自受。
婚礼那日是十一月初九,天气极好。
宋家商号从里到外换了三层红绸,全京城的贺帖堆满了前厅。
裴衡骑着高头大马来迎亲,身后的迎亲队伍吹吹打打,从朱雀街排到永宁坊。
红盖头落下来那一刻,眼前只剩下喜烛跳动的光影。
裴衡的手握住我的手,掌心是干燥的、温热的。
他低声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
“往后的日子,换我来撑。”
我没有回答,攥了攥他的手指。
鞭炮声响彻全城,红烛烧到了天明。
第二天清早,秋禾在后门收拾东西,一个小厮匆匆跑进来。
“秋禾姐,巷口巷口死了个人。”
秋禾愣了一下:“什么人?”
“不认得,穿得破破烂烂的,蹲在咱家后巷的墙根底下,今早天冷冻死的。”
“手里攥着一截枯木头,怎么都掰不开。”
秋禾走到后巷去看了一眼。
那个人缩在墙角,棉袍上全是补丁,面容枯槁到几乎认不出来。
但她还是认出来了。
她站了很久,最后转身回了院子。
我正坐在妆台前,红烛还没灭尽,铜镜里映着一张平静的脸。
秋禾站在门口,张了张嘴。
“小姐,后巷口”
“怎么了?”
秋禾沉默了片刻。
“死了个乞丐,要不要报官来收?”
我没有回头,拿起银簪插进发间。
簪首上嵌着的碎玉在晨光里微微发亮,裂纹清清楚楚。
“叫人埋了吧。”
裴衡掀帘走进来,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红枣粥。
“起这么早?”
我接过碗,喝了一口,是甜的。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妆台上,落在银簪的碎玉上,落在新婚的红烛上。
后巷的尸体被两个小厮用草席裹了,抬到城外的义庄去了。
他手里死死攥着的那截枯木,谁也没在意是什么,混在泥土里被一起掩了。
满城的喜帖还在传递,裴家和宋家的婚宴要摆三天。
那三天里,全京城都在庆祝。
没有一个人提起定远侯的名字。
就好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