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关外，花轿，今早。
城门口那顶半旧的小轿，那个安安静静从他身边经过、连个送亲队伍都没有的新娘子，竟然是盛昭宁？
他猛地转头，城门口的方向已经被晨光淹没，什么也看不见了。
“她她嫁的是谁？”
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关外少主，说是冲喜。”
冲喜。两个字像两记闷锤，狠狠砸在他胸口。
他想起那顶小得可怜的轿子，想起轿顶上落着的铜钱，是他亲手撒的。
他像打发叫花子一样，撒了一把铜钱。
他给她添妆。
添她嫁给别人的妆。
“备马！”
谢惊臣猛地转身，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我要”
“惊臣！”
一只柔软的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盛灵汐不知何时从府里出来，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眼中盛满了不安与惶恐。
“你要去哪里？”
她的声音委屈。
谢惊臣低头看她，恍惚了一瞬。
“你你别去。”
盛灵汐拉着他的袖子，眼眶泛红，“姐姐已经走了，你追不上的。再说再说你不是说好了要娶我的吗？聘礼都到了，满京城都知道了”
谢惊臣站在原地，浑身僵硬。
他望着城门口的方向，胸口像被人挖空了一块，呼呼地灌着冷风。
“惊臣？”
盛灵汐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你你是不是后悔了？”
谢惊臣低下头，看着面前这张柔弱的脸，忽然觉得陌生。
他张了张嘴，想说“没有”，可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城门口的方向，那顶小轿已经走了很远了。
远到他就算现在骑上最快的马，也未必追得上。
谢惊臣站在原地，望着城门口的方向，脚下像是生了根。
“惊臣”
盛灵汐的声音带着哭腔，猛地扑进他怀里，双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襟，“你说过会保护我的，你说过不会让我受委屈的。你答应过我的，你忘了吗？”
谢惊臣浑身一僵。
怀里的身子温热柔软，像一根无形的绳索，将他一点一点拽回来。
他低下头，看见盛灵汐仰着脸，眼眶通红的模样。
他想起小时候，在庄子上，她把他藏在柴房里，偷偷给他送药送饭。
他发着高烧，她守了一夜，用湿布给他擦额头。
她那时才十三四岁，瘦瘦小小的一个人，眼睛里却有一股子倔强。
是他欠她的，救命之恩。
谢惊臣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慌乱已经被压了下去。
他甩了甩头，试图将脑海中盛昭宁的模样赶出去。
可那记忆像生了根，越甩越深。
他被人拉着往里走，程序化地寒暄、落座、过礼。
周围都是笑脸，盛父的笑、媒人的笑、丫鬟小厮的笑，一张张笑脸像面具一样在他眼前晃。
他努力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笑来。
胸口却像被刀刺穿，胸腔里被生生剜走了一块，留下一个洞，呼呼地灌着风。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盛昭宁的时候。
她站在海棠树下，穿一身红衣，张扬跋扈地冲他笑，说“你就是谢惊臣？也不过如此”。
那时候他觉得，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女子。
又凶又好看，像一把开了刃的刀。
后来他把她护在身后，对全天下说，他要娶她。
冥冥之中，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
你弄丢了这辈子最宝贵的东西。
谢惊臣的脸色忽然惨白。
“侯爷？侯爷您怎么了？”
他听见有人在喊他，声音越来越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墙。
下一刻，他眼前一黑，直直地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