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间里坐的,都是谢砚尘昔年的同科旧识。
如今他身份不同了,当年那些避着他、看轻他的人,个个都举着酒杯来贺。
“谢大人如今真是双喜临门。”
“是啊,官路亨通,又得良缘。”
“谁能想到,当年大理寺死囚,也有今日。”
谢砚尘神色淡淡,酒来便喝,话却很少。
直到席间有人说起旧事,喝得半醉,顺口提了一句。
“说到底,还真得谢一谢谢大人当年那位前妻。若不是她够狠,把谢大人逼到绝路,谢大人未必有今天。”
一句话落下,满桌都静了。
谁都知道,前妻两个字,是谢砚尘最不能碰的逆鳞。
而那个人,就是我。
谢砚尘缓缓放下酒盏,竟笑了。
“是该谢她。”
“若不是她当年那样绝情,我也未必能记着这份恨,活到今日。”
众人不敢接话。
我却想起了那一年在大理寺狱门外。
他被押在死牢里,浑身是伤,眼里却还剩最后一点光。
而我站在牢门外,亲口告诉他,我从未看得起他,不过是图他一时得势。
如今他成了死囚,我自然不会陪他一起死。
我还摔碎了他送我的玉扣。
他死死抓着木栏,眼睛赤红,问我到底有没有心。
我只说,不想陪一个死人耗尽一生。
说完,我转身就走。
一步也不敢停。
再多留一刻,我怕自己撑不下去。
如今人人都记得我那日有多薄情。
却没人知道,我是被逼着去说那些话的。
酒过三巡,谢砚尘忽然叫来掌柜。
“替本官找一个人。”
掌柜连忙躬身:“大人请吩咐。”
“宋栖月。”
我的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那一刻,我竟有些恍惚。
可我很快就明白了。
他不是想见我。
他只是想知道,我如今是不是已经活成了他想看的模样。
是不是穷困、狼狈、后悔。
是不是终于为当年的“背叛”付出了代价。
掌柜连忙退下去找。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
谢砚尘靠在椅背里,指尖一下下敲着酒盏,像在等一个让他满意的结果。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便想起了后来发生的一切。
其实当年,我并不是主动和离。
那时我为了替他查旧案,拿到一份足以翻案的证词,却在送证回京的路上遭了火。
我带着那份证词回去时,先等到的不是生路。
而是沈长祈。
沈知微的兄长。
他拿走了证词,逼我选。
要么眼睁睁看着证词被毁,让谢砚尘背着谋逆罪名死在牢里。
要么我亲手与谢砚尘断干净,他便把证词送进御前,给谢砚尘留条命。
他说完,又提起我养母。
那时养母病重,正靠着昂贵药材吊命。
而我这些年为谢砚尘奔走,早把家底掏空了。
他说,只要我照做,药和证词,他都给。
我问他,为什么一定要这样。
他说,因为他妹妹喜欢谢砚尘。
像谢砚尘那样的人,若不先毁了他最重视的东西,他永远不会回头看别人。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很冷。
可我别无选择。
我赌不起谢砚尘的命。
也赌不起养母的命。
所以最后,我还是亲手把刀递到了谢砚尘面前。
后来,证词果真送进了御前,谢砚尘翻了案。
而养母,也不过多活了几个月,还是死了。
我什么都没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