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长祈被他扯得撞在墙上,唇边很快见了血。
可他看着谢砚尘,竟也没再否认。
“是。”
“证词是她拿到的,眼也是为你瞎的。我逼她与你和离,逼她当着你的面说尽绝情话,也是我。”
“我原本是为了知微。可后来,不止是为了她。”
谢砚尘的手狠狠一紧:“你还想说什么?”
沈长祈抬手抹去血,竟笑了一下。
“我嫉妒你们。”
“我生来什么都有,权势、门第、体面。可你们那样两个人,什么都没有,却偏偏比谁都更像真情。”
“我一边觉得可笑,一边又想毁了它。”
“也许就是因为,你们爱得太真了。真到叫旁人看着,都觉得刺眼。”
这句话落下,谢砚尘一拳砸在他脸上。
“她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苦都落在她身上?”
沈长祈被打得偏过头去,半张脸瞬间肿起来,却没躲。
“我认。”
“你要我偿命也好,要我沈家败落也好,我都认。”
“只是知微,她确实不知情。”
谢砚尘听完,却忽然松了手,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
他站在那里,像是再也撑不住了。
“你不无辜,沈家不无辜。”
“可我也不无辜。”
他喉间滚了滚,声音几乎碎了。
“若我当年不是一味地恨她,若我肯听她一句解释,事情不会走到这一步。”
“若三年前我在酒楼里,不是逼她认错,不是把她赶出去,她也不会一个人死在雪夜。”
“说到底,是我亲手把她赶进了那场风雪。”
他说完,缓缓跌坐在地。
手撑着额,肩膀发抖。
那样的人,竟连哭都哭不成样子。
我站在他身边,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有些话,活着时没能说出口,死了更没必要了。
之后,谢砚尘没有再回那座准备成婚的新宅。
他独自搬回了旧城小院。
那是我和他最穷时住过的地方。
院子不大,四处漏风。可那几年里,他会牵着眼盲的我在院里慢慢走,一遍遍告诉我门槛在哪,灶台在哪,他在哪。
我那时总笑着说,只要他在,我瞎一辈子也不怕。
他便骂我胡说。
可每次握着我的手,都很紧。
如今,这院子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白日仍上朝,手段却比从前更狠。
不出多久,沈长祈一脉便被连根拔起。沈家也跟着失势,再没有当初的风光。
沈知微后来找过他。
她站在院门外,哭着问:“你是不是从来没有真正爱过我?”
谢砚尘沉默很久,才说:“我曾以为,我能把旧事埋掉,好好待你。”
“可如今我做不到。”
“你不知情,我不迁怒你。可我也不可能再娶你。”
沈知微失魂落魄地走了。
后来,沈长祈自尽谢罪。
临死前,他还去了一趟我的衣冠冢。
把谢砚尘重新挂回去的那块祈愿牌,一把火烧了。
我看着那块木牌在火里一点点卷起,化成灰,心里却出奇平静。
因为我早就知道,有些东西碎了,便是碎了。
不是重新绑回去,就还能如初。
可谢砚尘不肯认。
他在我坟前栽了一株老梅,又在相国寺佛前长跪四十九日。
他一遍遍问。
若我曾用十年寿数换他前程,那他如今拿余生来还,还来不来得及。
佛没有答他。
而我,也在那四十九日里,越来越淡。
我知道,我该走了。
最后那一天,谢砚尘在旧院里修那枚玉扣。
他近来总做这件事。
拿着小刀,一点点磨,一点点补,像只要把玉扣修好,他和我之间断掉的那一截,也能跟着补回去。
可裂痕还在。
怎么补,都不是从前了。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轻轻说了一句。
“谢砚尘,我要走了。”
他握刀的手忽然停了一下。
刀锋划破了指腹,血珠滚下来,落在玉扣上。
他却像毫无知觉,只低着头,许久都没动。
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听见了。
又或者,只是我自己舍不得,才想骗自己一次。
随后,我转身往前走。
眼前那条路越来越亮,风雪渐远,寒意也一点点散了。
路尽头,养母站在那里,张开手等我。
我忽然就不难过了。
扑进她怀里的那一刻,我终于觉得,自己这一生受过的苦,像是都停在了身后。
而人间这边,谢砚尘握着那枚怎么都补不回原样的玉扣,独自在空院里坐了一夜。
天亮时,梅花落满石阶。
他没有动。
像在守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