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平的除夕夜
那年除夕,我带着沈屿安回了那个四十平的旧宿舍。
我妈坐在轮椅上,看见我们进门,激动得差点从轮椅上滑下来。
她说话还是不太利索,但比刚出院时好多了。
「小……屿……回来了……」
沈屿安把手里的大包小包放下,自然地喊了声「妈」。
我妈愣了一瞬,然后笑着点了点头。
我爸在厨房忙活,沈悦帮着打下手。
四十平的屋子挤了五个人,转个身都费劲。
但我妈脸上的笑容,比从前住大房子时还要多。
吃饭的时候,我妈用右手颤巍巍地给我夹了一块鱼。
鱼肉在筷子上抖了半天,最后还是沈屿安帮忙接过来的。
「吃……多吃……」
我低头咬了一口。
鱼烧得有点咸,但我全部吃完了。
饭后,我爸从房间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这是这两年你打回来的生活费。我们没动,都存着呢。」
他把信封塞进我手里,粗糙的手指有些发抖。
「爸没用,一辈子教书育人,连自己的儿子都没教好。」
「这些钱你拿回去。以后……不用再打了。」
信封沉甸甸的,我没接。
「留着吧。妈的康复治疗还要花钱。」
我爸红着眼睛别过头去。
临走的时候,我妈让沈悦把她推到门口。
她拉住我的手,费力地开口。
「那个……赵阳……」
「我知道。沈悦跟我说了。」
她点了点头,浑浊的眼睛里蓄满了泪。
「妈……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
我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都过去了。」
她拼命摇头,左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过……不去……」
我握住她颤抖的手。
「妈,我过得很好。沈屿安对我很好,公公婆婆也对我很好。」
「你不用愧疚。因为那些东西,我早就不需要了。」
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
走出那栋老旧的居民楼,外面的鞭炮声此起彼伏。
沈屿安把围巾解下来给我围上。
「冷不冷?」
「不冷。」
我们沿着街道慢慢走着,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屿安。」
「嗯?」
「谢谢你。」
他握紧了我的手。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知道,什么是家。」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揣进了他的口袋里。
口袋里很暖。
赵阳被判了五年。
开庭那天我没有去,是沈悦后来告诉我的。
她说赵阳在法庭上看见她,眼神躲闪了一下,很快就移开了。
从头到尾,他没有往旁听席看过一眼。
倒是赵阳的父母在法院门口闹了一场,说是我爸妈害了他们儿子。
「要不是你们非要资助他,给他那么多钱,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都是你们把他惯坏的!」
我妈坐在轮椅上,被他们指着鼻子骂,一句话也没有反驳。
后来是法警出来把人驱散的。
沈悦说,我妈回来后,在阳台上坐了很久。
第二天,她让我爸把她推到邮局,把赵阳父母当年送来的锦旗寄了回去。
邮费到付。
这件事过去后,我妈的康复训练突然变得积极起来。
以前护工催三遍才肯做的训练,现在自己主动加练。
半年后,她已经能拄着拐杖自己走路了。
说话虽然还是慢,但能完整地表达意思了。
有一天她给我打电话,语气里带着许久不见的高兴。
「小屿,妈今天自己下楼买了菜。」
「卖菜的大姐说,没见过我这么精神的。」
我听着她絮絮叨叨地讲着买菜的事,突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我还在上小学,她每天下班都会路过菜市场,买我爱吃的西红柿和黄瓜。
后来赵阳来了,她买的就全是赵阳爱吃的了。
「小屿?你在听吗?」
「在听。」
「妈想问你……周末有空吗?妈想做顿饭给你吃。」
我沉默了几秒。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