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衍的信
我在许衍的遗物里发现了一个信封。
那是一个普通的牛皮纸信封，压在书房的抽屉最底层。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是许衍的笔迹。
我拆开，里面有一封信和一把钥匙。
“念夏，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别哭，先听我说完。”
“你弟弟的事，我一直觉得不对劲。他变脸太快了。一个刚被诊断出不育症的人，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想通’。所以我留了个心眼。”
“那天去你家吃饭，我把录音笔带在身上了。我和苏朗出去看车的时候，录音一直开着。”
“如果我出了什么意外，去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那里有你需要的东西。”
信很短，最后一行字写得很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下的——
“念夏，我爱你。替我保护好我们的孩子。”
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人哭到一定程度，是发不出声音的。
我和许衍第一次见面，是在城南的一家旧书店。那时我还是大学生，逃课出来淘旧书，撞翻了他在书架前摞得整整齐齐的一叠书。
我按钥匙上的地址找到了那个地方。
书店已经关门了，老板搬去了外地。但许衍在这里租了一个储物柜，用那把钥匙打开，里面是一个文件袋。
文件袋里，是一支录音笔，和一个u盘。
我颤抖着手打开录音笔。
先是车门关上的声音，引擎发动声。
许衍的声音，“车不错，什么时候买的？”
苏朗，“上个月。姐……姐夫，之前的事，真的对不起。”
“都过去了。”
沉默了一会儿。苏朗的声音又响起，“姐夫，前面那个观景台停一下，风景挺好的，我想拍张照。”
车子停下。开车门的声音。
苏朗，“姐夫，你下车帮我拍一张呗？”
许衍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车门再次打开。脚步声远去。
接下来是漫长的沉默。录音里只有风声，和偶尔驶过的车辆声。
大约五分钟后，脚步声回来。
苏朗的声音，“拍好了吗？”
“嗯。”许衍的声音。
又过了一会儿。车子重新发动。
苏朗突然开口，“姐夫，你说一个人如果知道自己这辈子都不会有孩子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苏朗，孩子不是人生的全部……”
“那是因为你有！”苏朗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你当然可以轻飘飘地说这种话！因为你有孩子！你有老婆有孩子，你的人生是完整的！我呢？！”
“苏朗，你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苏朗的声音突然平静下来，那种平静比他的尖叫更可怕，“姐夫，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苏念夏没有怀孕，如果她也没有孩子，那我和她之间，是不是就公平了？”
“你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我只是觉得……她凭什么？”
录音里传来刺耳的摩擦声，然后是许衍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惊慌，“刹车怎么回事？苏朗，刹车——”
“别怕，姐夫。很快就结束了。”
撞击声。金属扭曲声。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录音到此为止。
我握着录音笔的手在剧烈发抖，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瘫坐在地上。
最后那两句话一直在我脑子里反复播放。
“别怕，姐夫。很快就结束了。”
那是苏朗的声音。平静的、甚至带着一点温柔的，苏朗的声音。
我的弟弟，用这样的声音，送走了我的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