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念衍
我没有流产。
我在庭审结束后的第三天，生下了一个健康的男孩。
护士把他放在我胸口的那一刻，他皱巴巴的小脸贴着我，哭声响亮得像是在向这个世界宣告——我来了。
我给他取名叫许念衍。
念，是思念的念。衍，是许衍的衍。
我爸来过一次医院。他站在病房门口，远远地看了一眼孩子，什么都没说，放下一个红包就走了。
红包里除了钱，还有一张纸条。
“念夏，你妈病了。苏朗判了无期。这个家散了。”
“爸对不起你。”
我把纸条叠好，和许衍的信放在一起。
后来我才知道，苏朗被判了无期徒刑。他原本可能被判死刑，但因为“精神鉴定显示其存在一定心理障碍”，加上我爸妈倾家荡产请了最好的律师，最终量刑有所减轻。
我妈在宣判后真的病倒了。脑溢血，抢救过来后半身不遂，从此需要人全天照顾。
我爸一个人扛着，短短几个月老了十岁。
有一次在超市遇到老邻居，她拉着我的手，欲言又止，“念夏，你妈她现在……挺可怜的。你有空还是回去看看吧。”
“阿姨，”我笑了笑，“我现在有孩子要照顾，实在抽不开身。”
这不是借口。
这是我的真心话。
我终于学会了，不再为不值得的人消耗自己。
许念衍三岁那年，我带他去墓园看许衍。
墓碑上的照片已经有些褪色了，但那个笑容还是我记忆中的样子。小念衍学着我的样子，把一束雏菊放在墓碑前。
“爸爸，”他奶声奶气地说，“我和妈妈来看你啦。”
我在旁边看着他小小的背影，眼泪忽然涌上来。
三年了，我独自带着孩子，重新找了一份工作，搬到了一个新城市。日子过得不算宽裕，但很平静。
周律师帮我处理了许衍名下的财产，加上我自己的积蓄，足够把孩子养大。苏家那边的亲戚偶尔会打电话来劝我“以和为贵”，我客气地听完，客气地挂断，客气地不往心里去。
有一次，我妈打来电话。她说话已经不太利索了，断断续续地说，“念夏……回来……看看妈……”
我握着电话，沉默了很久。
“妈，你还记得许衍死的时候，你跟我说过什么吗？”
她愣住了。
“你跟我说，这都是命。”
“现在我也把这句话还给您。苏朗进监狱，您半身不遂，这都是命。”
我挂了电话。
不是不心疼。是心疼够了。
我用了很多年才明白一个道理——亲情不是用来消耗的。消耗光了，就真的没有了。
许念衍上小学那年，我在他书包里发现了一张画。
画上有三个人。一个是他自己，一个是长头发的我，还有一个是长着翅膀的男人，站在云端，冲下面挥手。
“这是谁？”我指着那个长翅膀的男人。
“是爸爸呀。”他仰着小脸说，“老师说，去了天上的人会变成天使。爸爸变成了天使，他每天都在看我们。”
我把他抱进怀里，抱得很紧。
“对，”我说，“爸爸每天都在看我们。所以我们要过得好好的，让他放心。”
“妈妈，”他忽然问，“爸爸是怎么去天上的呀？”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因为有人做了坏事。”
“那坏人被抓起来了吗？”
“抓起来了。”
他认真地点了点头，“那就好。”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照在儿子的脸上。他的眉眼越来越像许衍，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
我想起很多年前，许衍对我说过的话。
“念夏，我们好好过日子。”
许衍，我会好好过的。
带着我们的孩子，好好过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