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确认书
从衍舟出来，我没有回家。
车开到江边停下，我摇下车窗，让十一月的冷风灌进来。
手机响了，是母亲。
「绵绵放学了，今天你去接吗？」
「妈，你帮我接一下，我这边有点事。」
「又加班？」
「……嗯。」
挂掉电话，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江面。
夕阳把江水染成橘红色，有几只鸟低低地掠过水面。
我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周屿。
「唐晚，你那个仲裁的案子我看了。」他在电话里说，「证据链有点问题。」
周屿是我大学同学，在律所做劳动纠纷这一块。上周我把材料发给他，让他帮我看看。
「什么问题？」
「你主张的提成比例百分之五，没有书面证据。合同上写的是『根据公司经营情况确定』，这一条对你很不利。」
「陆衍舟六年前口头承诺的百分之五干股，也没有任何书面记录。从法律角度来说，这部分很难得到支持。」
「那财务记录呢？能不能证明之前的提成是按照百分之五发的？」
「查过了。」周屿的声音有些沉，「衍舟的账面上，给你的提成一直是按照百分之二计提的。剩下百分之三的部分，走的是陆衍舟的个人账户，备注写的是『奖金』。」
「法律上来说，那部分属于他的个人赠与，不是公司的应付账款。」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江面上有一只船，正在缓缓地往下游开去。
「唐晚，你还记不记得，去年你跟我说过，陆衍舟让你签了一份什么文件？」
我闭上眼睛。
去年。
去年年中的时候，陆衍舟拿了一份「薪酬调整确认书」让我签。上面写的什么我没仔细看，他当时说，只是把底薪调整的部分确认一下，走个流程。
我签了。
「那份确认书上，有没有关于提成比例的条款？」
「……我不记得了。」
「调出来看看。」周屿的语气很认真，「唐晚，如果你在那份文件上签了字，而文件里写明了新的提成比例，那就麻烦了。」
「因为你的签字，代表你认可了那个比例。」
挂了电话，我在车里坐了很久。
天彻底黑了下来。江对岸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倒映在水面上，晃晃悠悠的。
我给陆衍舟发了一条短信：
【那份薪酬调整确认书，我要复印件。】
过了大约半个小时，他回了。
【周一让财务给你。】
紧接着又发了一条：
【唐晚，走到这一步，我也不想。但是公司现在真的困难，等这阵子过去，我不会亏待你的。】
我没有回复。
这句话我听了六年。
等这阵子过去。
等公司好了。
等项目回款了。
等融资到账了。
等到最后，等到了一只一百零七万的包。
等到前台变成了「沈姐」。
等到我二十三岁信了六年的男人，坐在大办公室里告诉我——
你记错了。
我发动车子，往家的方向开去。
到家的时候，绵绵正在客厅画画。
「妈妈！」
她放下画笔跑过来，抱住我的腿。
「妈妈，你怎么才回来呀？我今天画了一幅新的画，你看！」
她把画举到我面前。
画上是两个人。一个大人，一个小孩。大人穿着红色的衣服，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小孩穿着黄色的裙子，手里拿着一支画笔。
「这是妈妈，这是我。」绵绵指着画说，「妈妈在上班，我在画画。」
「妈妈上班好辛苦，等我长大了，我也要上班，帮妈妈赚钱。」
我把绵绵抱起来，抱得很紧。
「妈妈不辛苦。」
我的声音有点哑。
「妈妈看到绵绵画的画，就一点都不辛苦了。」
晚上哄绵绵睡着后，我坐在书房里，打开电脑。
方总说的那个项目，八百万的管理系统。如果要自己做，我需要注册公司、租办公室、组建团队。
还要在一个月内拿出方案。
我盯着屏幕上的空白文档，忽然觉得有一点恍惚。
六年前，我也是这样，坐在一间四十平的办公室里，对着空白的文档，跟陆衍舟一起写衍舟的第一份商业计划书。
那时候我二十三岁，绵绵刚满半岁。
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我信他说的那句话——
「唐晚，我们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你的。」
现在六年过去了。
公司没有亏待他。
他亏待了我。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屿发来的文件。
衍舟科技的工商信息。
我往下翻，翻到股权结构那一栏。
陆衍舟，持股百分之六十七。
剩下的百分之三十三，分散在几个投资方手里。
我的名字不在上面。
从来没有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