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零三万
周一，我去衍舟拿那份确认书的复印件。
财务不在，说是去税务局办事了。让我等一会儿。
我坐在财务室门口的椅子上，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
有人在茶水间泡咖啡，有人在打印文件，有人在电话里跟客户吵架。
一切好像什么都没变。
但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唐姐？」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转过头，是市场部的小林。去年刚毕业的小姑娘，进衍舟的时候是我带的。
「唐姐，你真的要走啊？」她在我旁边坐下，声音压得很低，「我听说……」
她没说完，但眼神里的意思我懂。
「听说什么？」
「听说陆总把方总那个项目给沈棠了。今天早上开会的时候宣布的。」
小林看了我一眼，小心翼翼地说：
「唐姐，大家都知道方总那个客户是你一手带起来的。陆总这么做，也太……」
「太什么？」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棠踩着高跟鞋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西装裙，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手腕上戴着那只卡地亚的镯子，阳光下闪闪发光。
「小林，你手头的工作做完了吗？有时间在这里闲聊？」
小林低下头，匆匆走了。
沈棠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唐姐，其实我一直想跟你好好聊聊。」
她侧过头看着我，脸上带着那种我熟悉的笑容。
温柔，无害，恰到好处。
「我知道你对我有意见。你觉得是我抢了你的位置，抢了你的客户。」
「可是唐姐，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陆总会选择我而不是你？」
我没有说话。
「因为你太较真了。」
她轻轻搅动着咖啡，语气像在聊天气。
「你说你做了六年，一个人跑销售、做方案、陪客户喝酒。可是唐姐，这些东西，不是只有你才会做。」
「我也会。」
「而且我做得比你更轻松。」
她笑了笑。
「因为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不需要那么较真。你非要陆总把每一分钱都算清楚，非要他把六年前的承诺都兑现，那他就只能跟你公事公办。」
「可是唐姐，生意场上，哪有那么多公事公办？」
「人都是讲感情的。」
她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太累了，唐姐。」
「回去好好休息吧。」
她端着咖啡走了。
高跟鞋叩击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
清脆又笃定。
财务是十一点回来的。
她把那份确认书的复印件递给我的时候，眼神有些闪躲。
「唐姐，这份文件……」
「怎么了？」
「没什么。」她低下头，「你自己看吧。」
我翻开复印件。
第三页，第七款。
「乙方提成比例，自本确认书签署之日起，调整为按照项目利润的百分之一点五计提。此前关于提成比例的一切口头或书面约定，均以本确认书为准。」
下面是我的签名。
日期是去年六月。
我闭上眼睛。
去年六月。
那时候衍舟刚做完a轮融资，陆衍舟请全公司吃饭。席间他端着酒杯走到我面前，说唐晚你是公司最大的功臣，这一杯敬你。
那顿饭之后没几天，他拿了这份确认书让我签。
「底薪给你涨到一万五了，比之前多了三千。」他笑着说，「唐晚，公司不会亏待你的。」
我签了。
没有仔细看。
因为我信他。
「唐姐……」财务的声音很小，「这份文件，是陆总让沈棠拟的。我当时提醒过你，让你仔细看看……」
我想起来了。
那天财务确实欲言又止地看着我，说了一句「唐姐，要不要让律师看一下」。
我说不用。
陆衍舟不会坑我。
我拿着复印件站起来。
「唐姐，你去哪——」
「找陆衍舟。」
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陆衍舟正在跟沈棠说话。
看见我进来，沈棠往后退了半步，脸上露出那种恰到好处的不安。
「唐姐，你……」
我把那份复印件放在陆衍舟面前。
「这份确认书，是你让沈棠拟的？」
陆衍舟看了一眼，脸色没什么变化。
「是。」
「提成比例从百分之五降到百分之一点五，你当时跟我说，只是底薪调整？」
「唐晚——」
「你告诉我，陆衍舟。百分之一点五，和百分之五，差了多少？」
他没有说话。
「我来告诉你。」我的声音很轻，很稳，「按照我去年的业绩，差了一百二十六万。」
「加上之前欠的，一共三百零三万。」
「陆衍舟，这三百零三万，你是打算赖掉吗？」
办公室里很安静。
沈棠站在角落里，脸上的不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看好戏的神情。
陆衍舟靠在椅背上，看着我。
良久，他开口了。
「唐晚，你跟了我六年。这六年里，我有没有亏待过你？」
「你的底薪从六千涨到一万五，是公司除了我之外最高的。你加班有加班费，出差有补贴，逢年过节有红包。」
「是，你的提成确实少了一部分。但那是公司困难时期的权宜之计，等以后——」
「没有以后了。」
我打断他。
「陆衍舟，你说公司困难。可你给沈棠买一百零七万的包的时候，公司不困难吗？」
「你带她去三亚团建的时候，公司不困难吗？」
「你每天接送她上下班，给她买卡地亚、买梵克雅宝的时候，公司不困难吗？」
「唐晚！」
陆衍舟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
「我跟沈棠的事情，轮不到你来管。」
「你说得对。」
我点点头。
「你们的事，轮不到我管。」
「但我的三百零三万，轮得到我管。」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录音界面。
屏幕上，录音的时长还在跳动。
四十七分钟。
从进办公室的那一刻起，我就在录音。
「陆衍舟，你刚才承认了那份确认书是你让沈棠拟的，承认了提成比例从百分之五降到百分之一点五，承认了欠我三百零三万。」
「这些，都是你自己说的。」
陆衍舟的脸色变了。
「唐晚，你——」
「录音，加上这份确认书的复印件，加上财务的证人证言。」我把手机收回口袋，「够不够申请劳动仲裁？」
「够不够上法院？」
沈棠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她走上前来，拉住陆衍舟的胳膊。
「衍舟，唐姐她……」
「你闭嘴。」
陆衍舟甩开她的手。
他看着我的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是慌张。
「唐晚，我们好好谈谈。」
「谈什么？」
「你说谈什么，我们就谈什么。」他的声音软下来，「三百零三万，我可以先给你一部分，剩下的分期……」
「不用了。」
我从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
辞职信。
还有一份，是方总那边的项目合同。
「陆衍舟，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跟你谈判的。」
我把文件放在桌上。
「我是来通知你的。」
「方总那个项目，我接了。以后他不再是衍舟的客户。」
「你的三百零三万，我会通过法律途径解决。」
「至于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
「陆衍舟，六年前你跟我说，唐晚，公司不会亏待你的。」
「我信了。」
「现在我把这句话还给你。」
「你不会亏待我。」
「法律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