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晴
从衍舟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写字楼门口，看着这座我进出了六年的建筑。大堂的灯光很亮，照得门口的台阶一片雪白。
六年前，我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这栋楼还没建好。
那时候衍舟在一栋老式的写字楼里，电梯嘎吱作响，走廊里永远飘着一股泡面味。我和陆衍舟每天加班到凌晨，饿了就泡两桶面，一边吃一边讨论方案。
有一回我困得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身上盖着他的外套。
他坐在对面，还在改ppt。
「醒了？」他头也没抬，「再睡一会儿，我把这部分改完就送你回去。」
那时候绵绵才一岁多。我经常加班到很晚，母亲一个人在家带孩子。
陆衍舟知道了以后，跟我说：「以后尽量别加班了，工作可以带回家做。」
「可是——」
「没有可是。」他说，「唐晚，你信我，公司会好起来的。等到那一天，你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我信了。
我真的信了。
手机震了一下。
是方总发来的消息：
【唐晚，项目合同我让法务拟好了，你看一下，没问题的话明天签。】
紧接着又发了一条：
【对了，听说你今天跟陆衍舟摊牌了？】
我回了一个字：【嗯。】
方总发来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然后说：【唐晚，你早该这样了。这个圈子不大，陆衍舟怎么对你的，大家心里都有数。以后自己干了，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我看着这条消息，在十一月的冷风里站了很久。
然后回了两个字：
【谢谢。】
到家的时候，绵绵还没睡。
她坐在客厅的地毯上，面前摆了一地的画笔和画纸。
「妈妈，你回来了！」
她跑过来，把手里的画举给我看。
画上是一个女人，穿着一件红色的衣服，站在一栋很高很高的楼前面。楼的顶端画了一面旗子，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
「唐——晚——」
绵绵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
「妈妈，这是你的名字对不对？外婆教我写的。」
「妈妈，外婆说你要自己开公司了。等你开了公司，我能不能去你的公司画画呀？」
我蹲下来，把绵绵抱进怀里。
「当然能。」
「妈妈的公司，绵绵想去就去。」
那天晚上，我哄绵绵睡着后，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窗外是港城的夜色。远处的楼群亮着星星点点的灯，像撒了一把碎钻。
我打开电脑，开始写新公司的商业计划书。
公司名字我想好了。
不叫衍舟。
叫「晚晴」。
唐晚的晚，雨过天晴的晴。
写到凌晨三点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号码。
「唐姐，是我，小林。」
「陆总今天晚上在公司发了好大的火，把沈棠骂了一顿。好像是方总那边正式通知他，以后不合作了。」
「然后沈棠一直在哭，说都是她不好，说要去给方总道歉。」
「陆总没让她去。」
我正要回复，小林又发了一条：
「唐姐，你知道吗，今天你走了以后，陆总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了很久。我加班到十一点走的时候，他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以前你加班的时候，他的灯也是亮着的。」
我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回复。
以前。
以前是以前。
现在是现在。
我关掉对话框，继续写我的商业计划书。
凌晨四点，我终于写完了初稿。
窗外的天已经开始发亮了。港城的十一月，天亮得很晚。那一小片青灰色的光，像谁在天边划了一根火柴。
我合上电脑，走到绵绵的房间。
她睡得很熟，手里还攥着一支画笔。
我把画笔轻轻抽出来，给她掖了掖被子。
然后回到书房，打开手机，把陆衍舟和沈棠的联系方式全部拉黑。
六年前，陆衍舟跟我说，唐晚，你信我。
我信了六年。
从今天开始，我只信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