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叶归根
第三年的秋天，方总又给我介绍了一个项目。
是一个政府的信息化改造工程，标的很大，预算两千万。
「唐晚，这个项目你要是拿下来，晚晴就能再上一个台阶。」方总在电话里说，「不过竞争很激烈，除了你，还有好几家公司在盯。其中一家，你应该知道。」
「谁？」
「衍舟科技。」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竞标那天，我带着团队去了招标中心。
在门口，我看见了陆衍舟。
他瘦了很多，鬓角有了几根白头发。三十九岁的男人，看起来像四十好几。
看见我，他站住了。
「唐晚。」
我冲他点了点头。
「陆总。」
然后从他身边走过去。
他没有拦我。
我也没有回头。
竞标的结果一周后公布。
晚晴科技中标。
方总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给团队开会。
「唐晚，恭喜。」他在电话里笑，「你知道你们跟第二名差了多少吗？」
「多少？」
「零点五分。」
「第二名是谁？」
「衍舟。」
挂了电话，我看着会议室里的团队。
六十多个人，安安静静地等着我说话。
「中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炸开了锅。
小林第一个跳起来：「唐姐牛逼！」
然后是铺天盖地的掌声和欢呼声。
我看着他们，看着这些跟我一起从六个人的小办公室走到今天的伙伴。
然后笑了。
那天晚上，晚晴科技包下了一整间餐厅。
大家喝了很多酒，说了很多话。
小林喝到一半忽然哭起来。
「唐姐，你知道吗，我在衍舟的时候，所有人都说你不好。说你较真，说你刻薄，说你把钱挂在嘴边。」
「可是只有你，会把每一个人的股份写进合同里。」
「只有你，说到做到。」
我把纸巾递给她。
「别哭了，妆花了。」
她擦了擦眼泪，又笑起来。
「唐姐，你说陆衍舟现在在想什么？」
我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聚餐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我站在餐厅门口，看着大家陆陆续续上车离开。
十月的夜风很舒服，带着一点桂花的香气。
「唐晚。」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头。
是陆衍舟。
他站在路灯下，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头发有些乱，像是匆忙赶来的。
「你怎么在这里？」
「我听说你中标了。」
他的声音有些哑。
「我来恭喜你。」
我没有说话。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我的脚下。
「唐晚，这三年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当初，我没有让沈棠拟那份确认书。没有把方总的项目给她。没有对你说那些话。」
「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
夜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有些散。
我看着他。
这个我二十三岁就跟着他的男人。
这个欠过我三百六十七万、在我签的合同上动手脚、把我的客户给前台的男人。
他站在路灯下，问我会是什么样。
「陆衍舟。」
我叫他的名字。
「没有如果。」
「这三年，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的衍舟会从两百人做到现在的四十人？」
「为什么方总不再跟你合作？」
「为什么你的核心骨干一个一个都走了？」
他没有说话。
「因为你从来没有把任何人当成自己人。」
「陆衍舟，你说衍舟是一个大家庭。可是在你的家庭里，你永远是那个说一不二的大家长。别人只能听话，不能较真。」
「你给沈棠买一百零七万的包，给她的朋友圈点赞，接送她上下班。你以为那是恩赐，是情分。」
「其实不是。」
「那是你对规则的践踏。」
「当一个公司的老板可以随意践踏规则的时候，这个公司就完了。」
「不是因为唐晚走了。」
「是因为你自己。」
我说完，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听见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唐晚。」
「那盆发财树。」
「我养了三年。」
「叶子都黄了，我换了三次土，终于养活了。」
「现在长得很好。」
我没有停步。
十月的夜风从身后吹来，带着桂花的香气。
我的眼眶有一点潮。
不是因为陆衍舟。
是因为我想起六年前，在那间四十平的办公室里，我指着窗台跟他说：
「等公司做大了，我要在那儿摆一盆发财树。」
「还要在绵绵的画里画一面旗子，写上公司的名字。」
那时候我二十三岁。
那时候我还信他。
绵绵十岁生日那天，我给她办了一个小小的画展。
画展办在晚晴科技的新办公室里。一整面墙，挂满了她这些年画的画。
最中间的那幅，是她五岁那年画的。
画上是一个女人，穿着红色的衣服，站在一栋很高很高的楼前面。楼的顶端有一面旗子，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晚晴。
女人旁边站着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手里举着一面小旗子。
上面写着：绵绵。
画展结束的时候，绵绵拉着我的手。
「妈妈。」
「嗯？」
「那盆发财树，我让人搬到新办公室来了。」
我愣了一下。
绵绵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那个叔叔上周送来的。他说，这是你二十三岁时候的愿望。」
「他欠了你六年。」
「现在还给你。」
我蹲下来，把绵绵抱进怀里。
窗外的夕阳照进来，落在那盆发财树上。
叶子翠绿翠绿的，养得很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