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落定
又是一年中秋。
月圆之夜，宫中照例设宴。
觥筹交错间，萧衍忽然放下酒杯，压低声音对我说：“冷宫那位，今晚闹着要见你。”
“见我？”
“她说，她有话要跟你说。”
我本想拒绝，但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冷宫在皇城最偏僻的西北角。
月光从破了洞的窗纸里漏进来，照在斑驳的墙壁上。
沈妙妙坐在角落里，瘦得像一把柴。
她的头发乱糟糟的，身上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衣裳。
只有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皇后姐姐，你来啦。”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嗲嗲的，但气息明显不足了。
我在她面前站定：“你要说什么？”
她抬起头，冲我笑了笑。
那个笑容，居然还有几分从前的影子。
“我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我微微一怔。
“我知道自己闯了很多祸。”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其实……我其实不是勇敢的小羊。”
“我只是……害怕。”
“我从千年之后来到这里，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
“这里的规矩好多，人好多，每个人看我的眼神都像在看怪物。”
“我不敢承认自己害怕，所以我只能假装很勇敢。”
“我告诉自己，我是最棒的小羊，我什么都不怕。”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破旧的衣襟上。
“可是我其实什么都怕。”
“我怕他们觉得我没用，怕陛下不要我，怕你恨我……”
“所以我拼命表现自己，我想证明我有用。”
“可是我越努力，闯的祸就越大。”
“越闯祸，我就越害怕。”
“越害怕，我就越要假装勇敢……”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细不可闻的呢喃。
“皇后姐姐，我好累啊。”
“我好想回家……”
我站在月光里，看着她。
这一年来，我以为自己对她只有恨。
可是此刻，看着她蜷缩在角落里，瘦得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猫。
我忽然发现，我恨不起来了。
“你回不去了。”
我的声音很平静。
“既然回不去，就在这里好好活着。”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
“你不恨我吗？”
“恨过。”
我转身，朝门口走去。
“现在……不恨了。”
踏出冷宫的那一刻，身后传来她低低的声音。
“谢谢你，皇后姐姐。”
那是沈妙妙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第二天清晨，冷宫的太监来报。
沈妙妙死了。
她用那件破衣裳拧成绳子，吊死在了房梁上。
我去看了。
她的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那是她那个世界的文字，方方正正，缺笔少画。
我不认识，但我猜得到是什么意思。
她大概，终于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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