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记
这天晚上,奶奶去了顾家。
她没让张叔陪着,一个人拄着拐杖来的。
进门的时候,爸妈正在餐厅吃饭。
沈暖暖也在。
三个人坐在那张可以容纳十个人的长餐桌前,各自低头吃着碗里的东西。
没有人说话。
奶奶站在餐厅门口,目光从三个人身上一一扫过。
然后她笑了。
“一家人齐齐整整,挺好的。”
妈妈抬起头,看到奶奶,嘴唇动了动:“妈……”
“别叫我妈。”
奶奶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我来,是给你们送东西的。”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餐桌上。
“这是栀栀的遗物。我整理过了,该烧的都烧了,剩下这些,你们留着吧。”
妈妈的手颤抖着拿起信封,打开。
里面是几样东西。
一本日记。一张存折。还有那幅没画完的全家福。
“存折里有三万块钱。是栀栀这四年攒的。她的零花钱,你们每个月给她两万,她只花很少的一部分,剩下的都存了起来。”
奶奶的声音不疾不徐:
“最后一笔存款,是她死前两天存的。两千块。”
妈妈翻开存折,看到最后一行的数字。
3000000。
存款日期:10月13日。
——那是她生日的前两天。
“她存这些钱,是想做什么?”
“她想给你们买礼物。”
奶奶说:
“她十六岁确诊抑郁症那年,你们说她装病。她说,等她攒够了钱,就自己去看医生。不花你们的钱,你们就不会骂她了。”
妈妈的手猛地攥紧了存折。
“可是她攒够了三万块,也没舍得花。因为她又想,再过一年她就二十岁了,可以出去租房子住了。这钱,要留着交房租。”
奶奶的声音始终很平静:
“她到死,都在为离开这个家做准备。”
她拿起那本日记,翻开第一页,放在桌上。
“这是她十六岁写的。你们看看吧。”
说完,她拄着拐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
“对了。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们。”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餐厅里回荡:
“栀栀不是被遗弃的。她的亲生父母,当年是为了保护她才把她送到福利院的。”
妈妈猛地抬起头。
“她的父亲叫沈知行,是刑警。十七年前,他在追捕一个拐卖儿童的犯罪团伙时,身份暴露。团伙头目放出话来,要他全家陪葬。
“沈知行连夜把三岁的女儿送到福利院,改了档案,对外说孩子夭折了。他打算等案子破了再接回来。
“一个月后,沈知行和妻子在回家的路上遭遇车祸。刹车被人动过手脚。双双遇难。”
奶奶转过身,看着妈妈的眼睛:
“你们领养栀栀的时候,福利院的院长跪在地上求你们,说这个孩子有特殊的身世,请你们一定善待她。
“你们答应了。签了字,画了押。”
她的目光转向沈暖暖,又转回妈妈脸上:
“十七年。你们就是这样善待她的。”
餐厅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奶奶走了以后,妈妈翻开那本日记。
第一页,是十六岁的沈栀写的:
“今天学校的心理老师给妈妈打了电话,说我可能有抑郁症,建议带我去看医生。妈妈把电话挂了。她说我是装的。她说姐姐从来不装病。我想说我不是装的。可是我不敢。我怕她又不理我了。”
第二页:
“今天吃药被姐姐发现了。她把我的药扔进了马桶,说我在演苦情戏。我不敢告诉妈妈。因为妈妈会信姐姐,不会信我。”
第三页:
“今天我画了一幅画,是我们一家四口。我想给妈妈看,她在帮姐姐挑礼服。姐姐明天过生日。我问妈妈,我过生日的时候可以也办一个派对吗。妈妈说,你跟你姐姐能比吗。”
第四页:
“今天是我十七岁生日。没有人记得。我自己去蛋糕店买了一个小蛋糕,坐在公园里吃完了。很好吃。草莓味的。明年我还买这个口味。”
妈妈翻不下去了。
她把日记本合上,捂住了脸。
肩膀剧烈地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