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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舟是海城最好的船灯师,没有他修不好的灯。
族里都说我这个渔家女命好,嫁个护灯的人,一辈子不会黑。
海城旧俗,婚前三天,新郎要为新娘守一盏长明灯。
灯灭,婚散。
他握着我的手说:“谁来都叫不走我。”
我信了。
第一晚,他守得很好,暖黄火苗映在他侧脸。
第二晚,许棠发了条消息:“沉舟,我怕黑。”
他站起来时,连灯芯都没再看一眼。
那晚海风大,我的长明灯在风口灭了整夜。
港湾东岸,九十九盏海灯亮成一片,是他亲手为许晓棠点的。
族里婶婆来问:“新郎呢?他不是最会护灯吗?”
不是他不会护。
他护了一整夜,九十九盏,没有一盏是我的。
天亮后,我拨打了一个号码:“你说的那句话,还有效吗?”
门被推开,灯灰被风卷起,扑在我脚边。
司流年站在门口。
他手里拎着一袋早点。
他看向风口那盏长明灯。
灯碗里只剩黑灰。
司流年的脚步停了一下。
“宁宁,昨晚风太大了。”
他抬手想摸我的头。
指尖碰到我发梢前,又收了回去。
“灯灭了也没事。”他说,“等会儿我用最好的芯子,重新给你做一盏。”
我看着那袋早点。
是港口的鱼汤面,汤已经凉透,面坨在一起。
从前他不让我吃冷东西。
有一年冬祭,我贪嘴喝了半碗冷鱼羹,夜里胃疼,他披着衣服跑遍半条街,给我熬姜汤。
那时他守在床边,手掌贴着我的小腹:“宁宁的眼泪金贵,不能疼出来。”
现在他把冷掉的早点推到我面前。
“昨晚晓棠那边也不容易。”他揉了揉眉心,“她父母刚没了,屋里一黑就喘不上气。我守那九十九盏灯守到天亮,眼睛都快熬瞎了。”
他说完,等我心疼。
我把手放在膝上,指甲掐进掌心。
眼眶先热了。
这毛病跟了我很多年。
一急,一疼,一委屈,眼泪就比话先出来。
司流年以前最见不得。
他会用袖口一点点给我擦,还会笑我:“海里养大的姑娘,怎么眼睛比潮水还软。”
现在他看见我眼尾红了,眉头皱起。
“怎么又红眼了?”
我低下头。
他叹了口气:“温沧宁,你马上就是我的正妻了,晓棠那样的情况,你跟她计较什么?”
“我没有。”
我嗓子发哑。
司流年把纸袋推过来:“那就吃点东西。别总摆出这个样子,好像我亏待你一样。”
我看着他手背。
那双手是海城最稳的修灯手。
旧灯经他一拨,死火也能醒。
可我的灯灭了一整夜,他只说再做一盏。
我把眼泪压回去,点了点头。
“嗯。”
他脸色缓了些。
“这才对。”他低声说,“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等这阵子过去,我补给你。”
他好像把我这一辈子的难过,都放进了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以后。
桌上手机震动。
司流年看了一眼。
屏幕亮起。
许晓棠的头像是一盏小白灯。
“流年哥,我心口还是闷。”
司流年拿起风衣,转身就往外走。
我叫住他:“司流年。”
他的手搭在门把上。
“还有事?”
我看着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动那袋凉透的早点。
“今天是第三天。”
海城旧俗,婚前三天,灯要连守三夜。
第三夜最重。
他顿了顿。
“我知道。”他说,“我晚点回来,不会耽误。”
“晚点是几点?”
“宁宁。”他放轻声音,“别小心眼。”
我指尖松开,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印。
他又说:“晓棠现在身边没人,我去看一眼就回来。你乖一点,别让我两头为难。”
两头为难。
原来我和她,是两头。
他推门出去。
我坐了很久。
起身,拿扫帚。
扫第一下时,灰沾在竹篾上。
扫第二下时,那截灯芯滚到我脚边。
我弯腰捡起来。
它太脆了,轻轻一碰就碎成黑粉。
我把灰扫进簸箕,又倒进垃圾袋。
最后把那袋早点也一起丢进去。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那个号码没有备注。
五年来,它每次出现,都只在我最狼狈的时候。
我盯了几秒,没有拨出去。
只是把司流年设置成紧急联系人的名字删掉。
空白栏里,我输入了另一个号码。
保存成功。
门外海风还在响。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提着垃圾袋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