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产后第十九天,我跟妈妈说我不太对劲。
她头都没抬。
"谁生完孩子不累,我当年连个伺候月子的人都没有,不也挺过来了。"
从那以后我就不说了。
夜里孩子哭,我爬起来热奶,手抖得把奶瓶摔在地上。
我妈光着脚从房间冲出来,第一句话是"你是不是成心的。"
有次社区医生上门家访,问我情绪怎么样。
我还没开口,我妈就抢过话头。
"她能有什么情绪,吃我的住我的,孩子还嫌带得累。"
医生走了,她摔了一次门。
"你倒是会装,在外人面前演得挺像。"
那段日子我醒着的每一秒都在发抖。
直到我开始在阳台种绣球。
十七盆,一盆一盆数着日子种的。
算好了,孩子满一岁的时候刚好全开。
每天浇水的那十分钟,是我唯一觉得自己还活着的时候。
上周带孩子去打疫苗,回来路上还在想,第一朵应该快开了。
推开门,阳台上什么都没有了。
泥土的痕迹还印在地砖上。
我妈在厨房择菜,头也不抬。
"花我都拔了,招蚊子,阳台放孩子的东西多好。"
我没说话。
走到阳台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空气里干干净净的,一点花的味道都没有。
我低头看着地砖上那点残留的泥印。
突然觉得,那好像是我在这个家里,存在过的最后一点痕迹。
我站在阳台上,盯着地砖上残留的泥印。
弯弯曲曲的,像绣球的根被硬拽断时,最后挣扎了一下。
"看什么看?孩子醒了你聋了?"
我妈的声音从客厅砸过来。
孩子在婴儿床里哭得满脸通红。
我伸手去抱。
我妈一把拨开我的胳膊。
"你手抖成那样,摔了他你赔得起?"
她熟练地抱起孩子拍着哄,头也不回丢了一句。
"奶热了没?"
我走进厨房,拧开温奶器。
奶瓶从指尖滑下去,磕在灶台边,滚到地上。
我妈光着脚冲进来,一把夺过去拿开水烫。
"你说你能干什么?奶也喂不好,孩子也带不了,花倒是种得挺起劲。"
"我把那些花扔了你还不高兴?阳台堆满了土,蚊子围着飞,孩子衣服晾哪儿?"
"那是我"
"这个家里,什么东西比孩子重要?花重要还是你那点破情绪重要?"
六点半,门锁响了。
周斌换鞋的时候,我妈已经迎上去。
"回来了?饭好了,今天炖了你爱吃的排骨。"
周斌先逗了两下孩子,才转头看见我。
脸上的笑收了。
"怎么了?又哭了?"
又。
这个字扎得我耳朵疼。
我妈叹口气,声音刻意放轻,但每个字都确保他听得见。
"别提了。我把阳台那些花清了,她就跟死了亲妈似的。在阳台站了一下午,奶也不热,孩子也不管。"
周斌皱了皱眉。
那个皱眉不是心疼,是嫌麻烦。
"就几盆花,至于吗?妈也是为孩子好。"
我妈笑了。那种"你看吧我就说"的笑。
"还是女婿明事理。"
她把孩子递给周斌,故意绕过我。
"来,让爸爸抱。爸爸靠得住。"
晚饭,满满一碗排骨汤放在周斌面前。
我面前那碗,汤面飘着几片姜,一块肉都没有。
"你少吃油腻的,奶水本来就不好,再堵了又得花钱通。"
"妈。"我放下筷子。"那些绣球我种了五个月,算好了孩子一岁开花,我想带他"
"行了。"周斌筷子往桌上一放。
"吃个饭也不消停。妈帮了多大忙你心里没数?"
我妈眼眶立刻红了。
"我千里迢迢来伺候月子,连句好都没落着。早知道让她自己带,看她能撑几天。"
"妈您别气,她就那样。"周斌给我妈夹了块排骨。
然后转头看我,压低声音。
"吃完赶紧收拾,别让妈再操心了。"
我端着那碗没有肉的汤,一口一口喝完。
咸的。分不清是汤还是眼泪。
晚上十一点,所有人都睡了。
我轻手轻脚走到婴儿床边。
孩子睡得很沉,小拳头攥着,嘴巴微微张开。
我伸手,很轻很轻碰了一下他的脸。
软的。暖的。
眼泪砸在他的小毯子上。
妈妈种的花是为了等你。等你一岁,等你会走路,牵着你一朵一朵数。
都没了。但妈妈还在。
"你干什么?"
灯啪地亮了。
我妈站在门口,盯着我,像盯着一个危险品。
"半夜三更蹲这干什么?"
"我就看看"
"看什么看?"
她快步过来,把婴儿床往自己房间推。
"你情绪不稳定,大夫说了,夜里别碰孩子。"
"大夫没说过这种话!"
"你小声点!"
周斌从卧室出来,满脸不耐烦。
"几点了?一个两个都不让人睡。"
他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我妈。
"妈,孩子推你屋去吧。她最近状态不好,夜里万一"
他没说完。
但那个"万一"像一把刀。
婴儿床的轮子碾过地板,孩子惊醒了,哇地哭起来。
我妈抱起他,用身体挡住我,侧身进了房间。
门关上。
反锁,咔哒一声。
孩子的哭声隔着门,闷闷地传出来。
周斌路过我,停了一下。
"你最近能不能正常点?"
没等我回答,卧室门也关了。
整个家的灯都灭了。
只有我妈房间门缝下,透出一线光。
我的孩子在那道光后面。
而我被关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