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孩子一百天,周斌订了一家饭店,摆了四桌。
我妈一大早就开始张罗。
换了件新买的酒红色外套,还让周斌开车带她去做了头发。
回来的时候,她对着镜子左照右照,满脸是笑。
"妈,你今天真精神。"周斌夸了一句。
我妈笑得眼睛眯起来。
"那当然,我外孙的百日宴,我这个姥姥得体面。"
她从镜子里看见我,笑容淡了一度。
"你也收拾收拾。换件像样的衣服,别跟刚哭完似的。"
我打开衣柜。
最后一件没有奶渍的毛衣,领口还是松的。
"就穿这个?"我妈扫了一眼,嘴角撇下去。
"算了,你爱穿什么穿什么。反正也没人看你。"
饭店很热闹,亲戚朋友全到了。
我妈抱着孩子,穿梭在每一桌之间。
"来,看看我们小宝,长得像不像他爸?"
"哎呀这孩子真壮实,养得好。"
"那可不。"我妈笑着,声音洪亮。
"从月子里就是我一手带的。他妈身体不好,啥也干不了。这孩子吃几勺奶、几点睡觉、什么时候打的疫苗,全在我脑子里装着。"
亲戚们发出赞叹。
"哎呀,亲家母真是辛苦了。"
"可不是嘛。"我妈叹了口气,刻意压低声音,但确保半桌人都能听到。
"我在老家过得好好的,非得过来。要不是心疼外孙,我才不受这个罪。"
我坐在最角落的位置,低头喝汤。
周斌的大姑端着酒杯过来,拍了拍我妈的肩。
"亲家,你有福气,女婿孝顺。"
"可不是。"我妈把孩子递给周斌,眼神里全是满意。
"女婿比我闺女强一百倍。又赚钱又顾家,我们家宁宁是上辈子烧了高香。"
周斌接过孩子,笑了笑。
没否认,也没看我。
婆婆在主桌,接过话头。
"我们家周斌确实辛苦,白天上班,晚上回来还得哄大的哄小的。"
哄大的。
她说的是我。
我握着汤勺的手攥紧了。
周斌的表嫂坐到我旁边,低声问:"你产后恢复怎么样?看你气色不太好。"
我刚张嘴。
"她能有什么不好的?"
我妈的声音隔着半张桌子飘过来,精准制导。
"吃我的住我的,孩子不用她操心,全天下就她最累。"
表嫂尴尬地笑了笑,不再说话。
孩子忽然哭了。
周斌哄不住,我妈正在敬酒。
我下意识站起来,走过去伸手。
"我来——"
我妈一个箭步冲回来,把孩子从周斌手里接过去,绕开了我的手。
"我来,我来。你别碰,手上凉。"
她压低声音,笑着对旁边的亲戚说。
"她一抱孩子就哭得更厉害,也不知道是不是感应到什么。"
几个人跟着笑了。
我的手僵在半空,又慢慢放下来。
我坐回角落。
看着一桌人围着我的孩子逗乐,我妈笑得最大声,周斌在旁边附和,婆婆在张罗加菜。
所有人都跟这个孩子有关系。
除了我。
我忽然站起来。
"妈。"
我妈正在给大姑夹菜,闻声转头,还带着笑。
"你当着这么多人说我什么都干不了,你问过我吗?"
笑容消失了。
桌上安静下来。
我妈的脸一点点沉下去。
"你什么意思?"
"我是有产后抑郁,但我不是废物。"
我声音在抖,但没有停。
"孩子我也在带。夜里冲奶、换尿布、哄他睡觉,你看不见而已。"
全桌的目光齐刷刷扎过来。
我妈的眼圈瞬间红了。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好啊。我背井离乡来伺候你,就换来你当着全家人的面数落我?"
"我没有数落——"
"你就是在数落!"
她站起来,声音陡然拔高。
"你们都听听,我图什么?我放着老家的好日子不过,跑来天天给她当保姆。她倒好,嫌我管多了。"
她转过头,对着满桌亲戚,嘴唇哆嗦。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生了她。"
空气凝固了。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越来越响。
周斌在桌下一把捏住我的手腕。
骨头被攥得生疼。
"够了。"他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坐下。"
我妈捂着脸哭起来。
婆婆赶紧递纸巾。
"亲家别气,别气。孩子不懂事,我替她跟您道歉。"
大姑拍着我妈的背,回头瞪我。
"你妈为你付出多少你心里没数?当众让她下不来台,你的良心呢?"
小姨也摇头。
"产后情绪不好可以理解,但不能拿亲妈撒气啊。"
没人问我。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问我为什么。
我妈的哭声越来越大,满桌人都在劝她。
而我坐在角落,手腕上是周斌掐出来的红印。
他已经松了手,端着杯子站起来,笑着给亲戚敬酒。
"不好意思,让大家见笑了。她最近状态不太好,回头我好好跟她聊。"
"来来来,喝酒喝酒,今天孩子的好日子,高兴!"
他的笑容天衣无缝。
像刚才那一幕从来没发生过。
散场的时候,我抱着孩子的外套,站在饭店门口。
我妈从里面出来,眼泪早干了。
路过我的时候没停步。
甩了一句。
"今天让我丢的人,你给我等着。"
周斌走在后面,一只手揽着我妈的肩膀。
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我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孩子的小外套。
闻了闻。
上面有奶香味。
可是我连抱他的机会,都快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