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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一百天,周斌订了一家饭店,摆了四桌。

我妈一大早就开始张罗。

换了件新买的酒红色外套,还让周斌开车带她去做了头发。

回来的时候,她对着镜子左照右照,满脸是笑。

"妈,你今天真精神。"周斌夸了一句。

我妈笑得眼睛眯起来。

"那当然,我外孙的百日宴,我这个姥姥得体面。"

她从镜子里看见我,笑容淡了一度。

"你也收拾收拾。换件像样的衣服,别跟刚哭完似的。"

我打开衣柜。

最后一件没有奶渍的毛衣,领口还是松的。

"就穿这个?"我妈扫了一眼,嘴角撇下去。

"算了,你爱穿什么穿什么。反正也没人看你。"

饭店很热闹,亲戚朋友全到了。

我妈抱着孩子,穿梭在每一桌之间。

"来,看看我们小宝,长得像不像他爸?"

"哎呀这孩子真壮实,养得好。"

"那可不。"我妈笑着,声音洪亮。

"从月子里就是我一手带的。他妈身体不好,啥也干不了。这孩子吃几勺奶、几点睡觉、什么时候打的疫苗,全在我脑子里装着。"

亲戚们发出赞叹。

"哎呀,亲家母真是辛苦了。"

"可不是嘛。"我妈叹了口气,刻意压低声音,但确保半桌人都能听到。

"我在老家过得好好的,非得过来。要不是心疼外孙,我才不受这个罪。"

我坐在最角落的位置,低头喝汤。

周斌的大姑端着酒杯过来,拍了拍我妈的肩。

"亲家,你有福气,女婿孝顺。"

"可不是。"我妈把孩子递给周斌,眼神里全是满意。

"女婿比我闺女强一百倍。又赚钱又顾家,我们家宁宁是上辈子烧了高香。"

周斌接过孩子,笑了笑。

没否认,也没看我。

婆婆在主桌,接过话头。

"我们家周斌确实辛苦,白天上班,晚上回来还得哄大的哄小的。"

哄大的。

她说的是我。

我握着汤勺的手攥紧了。

周斌的表嫂坐到我旁边,低声问:"你产后恢复怎么样?看你气色不太好。"

我刚张嘴。

"她能有什么不好的?"

我妈的声音隔着半张桌子飘过来,精准制导。

"吃我的住我的,孩子不用她操心,全天下就她最累。"

表嫂尴尬地笑了笑,不再说话。

孩子忽然哭了。

周斌哄不住,我妈正在敬酒。

我下意识站起来,走过去伸手。

"我来——"

我妈一个箭步冲回来,把孩子从周斌手里接过去,绕开了我的手。

"我来,我来。你别碰,手上凉。"

她压低声音,笑着对旁边的亲戚说。

"她一抱孩子就哭得更厉害,也不知道是不是感应到什么。"

几个人跟着笑了。

我的手僵在半空,又慢慢放下来。

我坐回角落。

看着一桌人围着我的孩子逗乐,我妈笑得最大声,周斌在旁边附和,婆婆在张罗加菜。

所有人都跟这个孩子有关系。

除了我。

我忽然站起来。

"妈。"

我妈正在给大姑夹菜,闻声转头,还带着笑。

"你当着这么多人说我什么都干不了,你问过我吗?"

笑容消失了。

桌上安静下来。

我妈的脸一点点沉下去。

"你什么意思?"

"我是有产后抑郁,但我不是废物。"

我声音在抖,但没有停。

"孩子我也在带。夜里冲奶、换尿布、哄他睡觉,你看不见而已。"

全桌的目光齐刷刷扎过来。

我妈的眼圈瞬间红了。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好啊。我背井离乡来伺候你,就换来你当着全家人的面数落我?"

"我没有数落——"

"你就是在数落!"

她站起来,声音陡然拔高。

"你们都听听,我图什么?我放着老家的好日子不过,跑来天天给她当保姆。她倒好,嫌我管多了。"

她转过头,对着满桌亲戚,嘴唇哆嗦。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生了她。"

空气凝固了。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越来越响。

周斌在桌下一把捏住我的手腕。

骨头被攥得生疼。

"够了。"他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坐下。"

我妈捂着脸哭起来。

婆婆赶紧递纸巾。

"亲家别气,别气。孩子不懂事,我替她跟您道歉。"

大姑拍着我妈的背,回头瞪我。

"你妈为你付出多少你心里没数?当众让她下不来台,你的良心呢?"

小姨也摇头。

"产后情绪不好可以理解,但不能拿亲妈撒气啊。"

没人问我。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问我为什么。

我妈的哭声越来越大,满桌人都在劝她。

而我坐在角落,手腕上是周斌掐出来的红印。

他已经松了手,端着杯子站起来,笑着给亲戚敬酒。

"不好意思,让大家见笑了。她最近状态不太好,回头我好好跟她聊。"

"来来来,喝酒喝酒,今天孩子的好日子,高兴!"

他的笑容天衣无缝。

像刚才那一幕从来没发生过。

散场的时候,我抱着孩子的外套,站在饭店门口。

我妈从里面出来,眼泪早干了。

路过我的时候没停步。

甩了一句。

"今天让我丢的人,你给我等着。"

周斌走在后面,一只手揽着我妈的肩膀。

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我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孩子的小外套。

闻了闻。

上面有奶香味。

可是我连抱他的机会,都快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