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深夜。
裴寒川从一场烦躁的梦中惊醒,口干舌燥。
他下意识地对着门外喊了一声。
“林书,倒杯水。”
四周死寂一片。无人应答。
裴寒川愣在床上。
半晌,他僵硬地掀开被子,赤脚走出卧室。
他打开客厅的主灯,第一次,用一种陌生的目光。
认真打量着这个他住了三年的家。
沙发上,整齐地摆着几个靠垫。
那是林书一针一线亲手缝的,因为他说外面的面料太硬,靠着不舒服。
他走到双开门冰箱前,门上贴着一张泛黄的便利贴,字迹清秀:
“牛奶在第二层,记得热一下再喝。胃药在抽屉里。”
他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回衣帽间。
拉开属于林书的那半边柜门。
空了。
所有的裙子、外套、甚至是一条丝巾都不见了。
裴寒川的手指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跌坐在衣帽间的地板上,拿出手机,抖着手点开相册。
一直往上滑,滑到三年前。
照片里,林书躺在病床上。
她的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苍白,却对着镜头笑得眉眼弯弯。
当年,如果不是她狠狠推开他,那块碎裂的挡风玻璃扎进的,就是他的脑袋。
她为了救他,后脑重重砸在挡风玻璃上。
裴寒川突然感到一阵窒息的钝痛。
他想起来了。
每次她腿疼的时候,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沙发角落,默默地用手揉着膝盖。
他问她怎么了,她总是扬起一个苍白的笑脸,把没关系挂在嘴边。
而他,竟然真的觉得没关系。
裴寒川死死捂住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冷汗浸透了后背。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弹窗显示:
清欢。
“寒川哥,我荨麻疹又犯了,好痒”
裴寒川盯着屏幕上清欢两个字。
他没有回,直接按下了关机键。
第三周。
市人民医院骨科主任办公室。
裴寒川脸色铁青,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桌上的那份厚厚的病历。
他托了医院高层的关系。
终于调出了林书的完整就诊记录。
“裴先生,您现在来查这些,已经太迟了。”
老医生推了推老花镜,眼神里满是不加掩饰的责备。
“她到底去哪了?她的腿还有救吗?”
裴寒川的声音嘶哑。
“林书女士的右腿神经,在三年前车祸时就已经严重受损。”
“这些年,她一直靠止痛药和理疗硬撑,病情一直在恶化。”
医生叹了口气。
“半年前我就建议她做手术,但她拒绝了。”
“她说,如果做了手术,她的腿就不完整了,走路会跛。”
“她想漂漂亮亮地站在你身边,想穿上最美的婚纱。”
裴寒川浑身猛地一震,如遭雷击。
“可是越拖,坏死得就越快。”
医生的声音变得严厉。
“她每次来复查,都是一个人,我问她家属呢?”
“她说你工作忙,她在筹备婚礼,不想拿这种事烦你。”
医生敲了敲桌上的病历。
“最后一次来,也就是半个月前。”
“外面下着暴雨,她膝盖肿得根本走不了路,是拄着拐杖,一点一点挪进我诊室的!’”
裴寒川颤抖着手,翻开桌上的病历。
密密麻麻的复诊记录。
每隔两周一次。
持续了整整三年。
病历从他手中滑落,砸在地上。
裴寒川双腿一软,顺着墙壁慢慢滑坐下去。
他蹲在地上,双手死死捂住了脸。
“啊!”
当天晚上。
裴寒川坐在黑暗的车厢里,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寒川哥,我好难受”
许清欢柔弱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
“我身上又起疹子了,你来陪陪我吧,好不好?”
裴寒川握着方向盘的手背青筋暴起。
他第一次没有说别怕,马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