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省亲结束那天傍晚,我和沈辞坐在城外的废亭子里。

亭子还是那个亭子。三面漏风,顶上的瓦缺了一半,石凳上长了一层青苔。

但我们今天没带书。

只带了两碗面。

街边面摊的老板娘认出了我们,死活不收钱。"状元爷和探花郎在我这儿吃过面,这是我家祖坟冒青烟了!"

沈辞端着碗,看着亭子里那块被水泡过、又被太阳晒干的石台。当初我们的书稿就是在这上面晾的。

"一年了。"他说。

"嗯。"

"一年前你问我,有没有兴趣拿个榜首玩玩。"

"嗯。"

"现在榜首拿了,会元也拿了,状元也拿了。"他放下碗,看着我。"你到底图什么?"

我想了想。

"你还记得夫子把我们赶出书院那天说的话吗?"

"朽木不可雕也。"

"不是这句。"

沈辞一愣。

"他说——'朝廷要的是全才,不是你们这种瘸腿的残废。滚出去,别脏了书院的门楣。'"

我端起面碗,喝了一口汤。

"我就是想让他看看。"

"瘸腿的残废,也能站到他一辈子够不着的地方。"

沈辞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碗,跟我碰了一下。

"面凉了。"

"凉了也好喝。"

我们就坐在这座破亭子里,一口一口把面吃完了。

秋风从亭子的豁口灌进来,卷起地上的枯叶。

沈辞裹了裹身上的探花服。薄薄的锦缎,其实也不怎么挡风。

"冷吧?"我说。"当初你要是没把买棉袄的钱给我磨水晶片,现在至少还有件棉袄穿。"

"值。"他说。

"怎么算都值。"

我笑了。

摘下鼻梁上的水晶片,在衣角上仔细擦了擦。

铜丝框子已经磨得发亮了,水晶片上有几道细细的划痕。但透过它看出去,远处的山、近处的树、亭柱上斑驳的字迹——全都清清楚楚。

跟一年前第一次戴上它时一样清楚。

沈辞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右手。

手指还是会抖,但比一年前轻了太多。握笔写四百个字,绰绰有余。

"接下来呢?"他问。"入翰林?外放?"

"先回京述职。"

"然后呢?"

"然后——"

我把水晶片重新架上鼻梁,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然后让那些说我们是废物的人看看,废物能走多远。"

沈辞看了我一眼。

然后笑了。

伸出那只不再颤抖的右手。

我握住了。

跟一年前在书院门口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我们不是两个被扔出来的朽木。

而是大魏朝开国以来,第一个三元及第的状元,和他并肩而立的探花。

秋风起了。

我们转身,朝京城的方向走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