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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沧第二胎还是女儿。
婆婆只看了一眼，脸就沉下去。
“怎么又是女孩？不是说这胎肚子尖吗？”
她躺在病床上，刀口疼得窒息。
她刚从鬼门关回来。
所有人却只在意，回来时抱着的是不是男孩。
第二胎之后，她整夜睡不着。
两个小姑娘挤在她身边，总是在哭。
陈绍嫌吵，抱着枕头去客房睡。
婆婆站在门口骂：“女人生孩子天经地义，怎么到你这里就这么多事？我们那时候生完，第二天就下地干活了。”
司沧抱着孩子发呆，头发一缕缕黏在脸上。
察觉到她产后抑郁了。我坚持来陪她。
又听见她婆婆在客厅里说：“再生一个吧！女人年轻的时候不生，老了想生都生不出来。”
第三次怀孕，她想去医院打掉。
陈绍直接抢走了她的检查单。
“万一这胎是儿子呢！”
婆婆更是像守财奴守住元宝一样保护她的肚子。
司沧早孕反应很重，吐到胃里只剩酸水。
婆婆端来黑乎乎的偏方。
“吐也得喝，人家说这个保男胎。”
陈绍晚上回来，摸着她微微隆起的腹部，眼里难得有点笑意。
“这胎要是儿子，我以后就少喝点。”
周蓉也来得更勤了。
我看着司沧坐在餐桌旁，手掌贴着小腹。
“如果还是女孩呢？”
“那就再想办法。”
“我这一辈子，都要想办法吗？”
周蓉皱眉：“女人不都是这么过来的？”
她们把苦熬成习惯，再把习惯教给下一代。
司沧变得越来越沉默。
白天给两个女儿做饭洗衣再哄睡。
夜里被肚子里的孩子踢醒。
她像一口井，所有人都伸手来打水。
井壁早已干裂见底。
怀孕七个月，婆婆听人说山上古寺求子灵验。
“村里那个二胎媳妇，就是去那里磕了头，回来生了大胖小子。”
陈绍当晚就决定带她去，司沧看着窗外的雨。
“我不去。”
“你有什么资格不去？生不出儿子的人，还挑三拣四！”
司沧还是被带去了山上。
古寺在半山腰，婆婆让她一步三磕头。
“心诚才灵！”
司沧扶着栏杆，脸色发白：“我怀着孕。”
陈绍站在一旁抽烟。
“快点，别丢人现眼！”
她抬头时，看见台阶尽头烟雾缭绕。
香火很盛，无数女人跪在那里。
挽着红绳，捧着供果。
“求娘娘赐子！”
“求这胎一定是男孩！”
那些声音将她吞没。
司沧继续往上爬，血顺着石阶往下淌。
婆婆在身后催：“别停，马上到了。”
我站在高台上，以神魂看她。
神像眉目慈悲，手托青莲，正是我。
“求你”
“媱华，求你给我一个儿子！”
“没有儿子，我活不下去”
血在蒲团边洇开，我的心情沉重。
若她求的是让自己脱身，两个女儿被善待。
求这世间女子不必再因生男生女被定罪。
我或许会欣慰。
可她求的，是一个儿子。
下一瞬，她腹中传来剧痛。
周围的人尖叫散开。
陈绍冲上来：“快打120保我儿子！”
她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再睁眼，司沧回到了天庭。
轮回镜前，三盏命灯依次熄灭。
第一盏，死于豪门地窖。
第二盏，死于底层车轮。
第三盏，死于求子石阶。
云海翻涌中，众仙神色复杂。
三世女命，贫贱富贵，皆随他意。
他没有一世幸福美满，寿终正寝。
赌约已败，他不能与我交换神职。
司沧开口竟是：“历劫归来，我深知男子更不容易！”
我讶异看过去，他语速极快的分析。
“第一世，我被联姻，是因为男人要撑家业。”
“若司家那些男人不必背负家族兴衰，一个女儿何至于被拿去交换？”
“说到底，是男人承担得太多，女人才会被牵连。”
有仙君皱起眉，司沧却没有停。
“第二世，我落到底层，是因为世道本就弱肉强食。”
“男人要在外争资源地盘和出路，女人没有争抢的本事，自然会被挤到底下。”
“这并非男尊女卑，就是她们不够强！”
他又看向第三盏熄灭的命灯，眼底浮现怨毒。
“第三世更可笑！”
“她们逼我生儿子，难道不是因为儿子能继承香火，撑起门户？”
“男人生来就要担责传宗，养老扛门楣。女人只要生下他们，就能借他们站稳脚跟。”
“若她们自己能立得住，又何必求儿子？”
他用三世女身尝尽苦楚，最后却把刀柄递回压迫者手里。
司沧看着我，眼中又浮出昔日的傲慢。
“媱华，你让我历三世，也是有些用处的。”
“女子始终不愿承认自己弱，弱者求生，强者掌死，这才是天道。”
阎罗殿突然传来钟声，玄灯大亮。
香火暴涨，无数凡间祈愿涌入天庭。
产妇抱着孩子：“让我睡过去，不要再醒。”
少女跪在河边，喃喃道：“让我走吧。”
老人站在高楼边，流着泪求：“若生来就是受苦，求神明给我一个痛快！”
司沧望着骤然鼎盛的香火，扬起笑容。
“媱华，你看，世人也会求死。”
“我的香火，未必会比你少。”
凡间祈愿还在源源不断涌来。
每一声，都沉得让我喘不上气。
掌心青莲无声绽放。
清光落下，盖过阎罗殿的冷焰。
我抬手，莲瓣飞入人间。
于是，在跳楼前，她们被至亲唤回。
在河边，她们接到了朋友的电话。
产房里，医生厉声吩咐：“先保大人！”
生机微弱得像雨夜里的灯芯。
可只要还亮着，我便不能任它熄灭。
“你这是偏私！”
“所以我掌生。”
世人皆说神明灵验。
只要诚心求解脱，玄灯便会亮起。
每炷香却在告诉他。
司沧，她们并非喜欢寻死。
是真的活不下去了。
至于我，仍在守着青莲。
掌生之神从来不是高坐云端，看众生跪拜。
而是俯身尘寰，替将熄魂火留住最后一缕春息。
纵天地不仁，万神缄默，我仍愿以青莲为盏，引人归岸。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