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当夜,摄政王府由喜堂改成灵堂。
红绸被扯下,换成白幡。
满地喜果收走,摆上香烛纸钱。
白日来喝喜酒的人,夜里全跪在灵前上香。
京城从未有过这样的笑话。
萧承策的脸面,被我按在地上反复踩。
可这还不够。
他欠我的,不是丢点脸面就能还的。
我跪在自己的棺前,给自己烧了第一张纸。
火光映着我的手。
江凝霜的手纤细白皙,从未握过刀,也没做过粗活。
我的手却曾有厚茧,有伤口,有被战马缰绳磨出的血痕。
如今那些都没了,可我记得。
萧承策中箭濒死时,我在雪山跪了三日求药。
他被旧党追杀时,我护着他杀出重围,半边肩膀被砍得见骨。
他登上摄政王之位那晚,深情地抱着我说:
「朝槿,我此生绝不负你。」
后来江凝霜回京。
他负我负得干干净净。
灵堂外传来脚步声。
我知道是谁,所以没有回头。
萧承策在我身后站了许久。
「凝霜,你以前不认识温朝槿。」
我将纸钱放进火盆。
「现在认识了。」
他沉声道:「你今日所做,是因为她,还是因为我?」
我终于回头。
「有区别吗?」
他盯着我,目光复杂。
「你从前不会这样说话。」
「人都会变。」
「你变得太多。」
我嘲笑道:「王爷不也变了吗?」
「当年寒山寺外,你说你无权无势,只想求一个公道,后来你有了权,便让旁人无处求公道。」
萧承策脸色骤变。
这话他是同江凝霜说过。
但他也同我说过。
新婚那年,他醉后躺在我膝上,说起少年旧事,说江凝霜曾在寒山寺外给过他一把伞。
他说那是他最艰难时遇见的月光。
我当时听了心里酸涩,却仍替他披上外衣。
他温声说:「朝槿,你别多想,她是旧梦,你是妻子。」
真可笑,原来旧梦高悬天上,妻子就该被踩进泥里。
萧承策向我逼近一步。
「你到底是谁?」
我没躲,站在原地抬起头看他。
「王爷希望我是谁?」
他伸手,似乎想碰我的脸。
我抬手一挡。
「别碰我。」
他的手僵在半空。
「凝霜」
「叫我郡主。」
他眼底一痛。
我站起身,指了指灵堂蒲团。
「王爷既来了,就跪吧。」
他目光一滞。
我淡声道:「温朝槿是你的发妻,她为你而死,你跪她一夜,情理之中。」
萧承策眉心紧皱。
「我是摄政王。」
「满府下人都看着。」
「你怕丢脸?」
我走近他,压低声音。
「她死前在偏院疼了一夜,叫人去请你三次。」
「你却说,别拿死人一样的病气来冲撞你。」
萧承策猛地后退半步。
那句话,是他隔着门对青杏说的。
江凝霜不该知道。
他瞳孔微缩,声音沙哑:
「你怎么知道?」
我淡淡看着他。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他死死盯着我。
半晌,他竟真的跪下了。
灵堂里一片死寂。
摄政王萧承策,跪在亡妻棺前。
我站在他面前,心里没有半分痛快。
只有迟来的荒唐。
活着的时候,我跪了他无数次。
求他救孩子。
求他请太医。
求他别把温家旧部送去送死。
他一次也没心软。
如今我死了,他倒跪了。
可太晚了。
人死之后,再多忏悔都像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