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雨在端午夜落下来。
季长川抱着竹罐进了竹林。
他的腿已经走不稳。
每走几步,就扶着竹竿喘一会儿。
罐子里只有几只流萤。
光很弱。
他把盖子护在怀里,怕雨水打进去。
我跟在他身后。
这一次,我没有疼。
也没有冷。
我只是看着他一步步走向后山。
子时刚过,罐里的光灭了一半。
季长川停下来,把罐子贴在胸口。
“再亮一会儿。”
没人回应他。
天快亮时,他离无字碑只剩几步。
雨水把山路冲得很滑。
他摔进泥里,竹罐滚出去,又被他抓回来。
里面最后一点光也灭了。
他趴在地上,手死死抱着罐子。
“照萤。”
“我守不住。”
他的声音断在雨里。
我站在碑前,看着他一点点没了动静。
我没有过去。
也没有原谅。
第二天雨停,村民在山路上发现了他。
他身体已经冷了。
怀里抱着那只竹罐。
罐里的萤火全部熄灭。
陈伯也老了。
他站在旁边看了很久。
最后让人把季长川葬在后山。
照着他不知什么时候留下的遗愿,也立了一块无字碑。
两座无名坟挨得很近。
可我知道,我们从来没有在一起。
我的碑上没有他的姓。
他的碑上也没有我的名字。
阿姐带着小萤来给我扫墓。
小萤长高了,手里提着自己编的竹灯。
她把灯放在我碑前。
“姨姨,娘说你做竹灯很厉害。”
“我以后也要做很多很多灯。”
阿姐摸着她的头。
“你姨姨不是为了等谁才活过的。”
“她有自己的名字。”
小萤点头。
她不知道全部往事。
这样很好。
很多年后,坝子里的孩子会指着后山两座无字碑问大人。
那里埋的是谁。
老人会说,很久以前,有个姑娘等了六年流萤,没等到自己的姻缘。
后来有个男人守了七年空坟,也没等到原谅。
故事传到这里,就够了。
薛如月失去了所有庇护。
林屿被全坝子唾弃。
季家公益骗局成了旧新闻。
季长川死在第七个端午。
而我早在那个天明之前,就把自己还给了自己。
我叫林照萤。
这一生,我没有等到天定姻缘。
但我终于等到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