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的那一刻。
我认出了他。
是周未言。
短短半年,他老得像个五十多岁的人。
头发白了一半,脸颊凹陷,脖子上的过敏留下了永久性的暗红色疤痕,像一块块洗不掉的脏斑。
他看到了我,动作瞬间僵硬。
手里的抹布掉在了混合着酒水的泥浆里。
他嘴唇颤抖着,似乎想叫我的名字。
“若”
可他喉咙里只能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嘶嘶声。
严重的过敏引发了慢性哮喘,加上长期的营养不良,他已经彻底废了。
周围的人都在指指点点。
阔太太还在尖酸刻薄地咒骂。
他就在这种极度的羞辱中,死死地盯着我,眼底全是绝望和悔恨。
他希望我能像以前那样,走过去替他解围。
哪怕是施舍一点同情。
我站在灯光下。
平静地移开了视线。
就像看着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陌生人。
许知归拿着一件披肩走过来,轻轻披在我的肩膀上。
“夜风凉,别站太久。”
他顺着刚才的动静看了一眼角落里像狗一样趴着的周未言。
眼神没有丝毫波澜。
“处理完了?”我轻声问。
“嗯,酒店经理已经把他开除了,这种手脚不干净的人,留着也是祸害。”
许知归牵起我的手,替我整理了一下裙角的褶皱。
“姜小姐,这件礼服好看吗。”
我看着他眼底温柔的笑意,嘴角微微上扬。
“好看。”
“只要是你选的都好看。”
我转身,挽着他走向灯火通明的宴会大厅。
身后的黑暗里,传来重物倒地和哮喘发作的粗重喘息声。
这一次。
再也没有人会为他送药了。
宴会结束后,许知归没有叫司机。
他开着车,带我绕了很远的路。
车窗半开,夜风裹着初秋桂花的香气涌进来。
他忽然说:“若离,你今晚看他的那一眼,我想了很久。”
“想什么?”
“想你到底是真的放下了,还是只是藏得太好。”
我没有立刻回答。
车窗外,城市霓虹像碎金一样铺满江面。
我想起七年前,我也是在这样的夜风里,把外套脱给那个满身疹子、瑟瑟发抖的少年。
那时我以为,爱一个人就是替他挡下所有的风。
后来才知道,有些风,根本不该由你来挡。
“学长。”我开口。
“嗯。”
“谢谢你教会我一件事。”
“什么?”
“被爱不是替人受苦,而是被人捧在手心,舍不得你受苦。”
许知归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暖,骨节分明,掌心干燥有力。
不像周未言,永远是一副黏腻潮湿的模样。
车停在我公寓楼下。
他没有跟上来,只是站在车门旁,替我拉好风衣的领口。
“上去吧,明天还有早会。”
我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月光落在他肩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许知归。”
“嗯?”
“以前我觉得,七年很长,长到一个人可以把另一个人刻进骨头里。”
我笑了笑。
“后来才发现,真正对的人,不需要七年。一眼,就够了。”
他怔了一下,随即弯起唇角。
那个笑容很淡,却比今晚所有的灯光都亮。
我转身上楼。
身后没有追逐的脚步,没有歇斯底里的哭喊。
只有一道安静的、始终注视着我背影的目光。
深夜的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
镜子里的女人穿着香槟色的礼服,妆容精致,眼神平静。
曾经那个蹲在急诊室走廊里、抱着胃药默默流泪的女孩,已经不在了。
我忽然明白,有些人的出现,是为了让你学会付出。
而有些人的出现,是为了让你知道,你值得被好好珍惜。
这世上最遗憾的事,不是爱错了人。
而是你本来值得一片星空,却为了一盏熄灭的灯,在黑暗里站了太久。
好在,天总会亮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