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没有带我回家。
她叫了一辆出租车,直接去了镇上银行。
一路上她没说话,只是一直握着我的手,像怕我跑了一样。我也没有说话,因为我知道妈妈在想什么——她在算账,算这二十年她到底亏了多少。
到了银行,妈妈排了二十分钟的队,从包里取出一张定期存单。
整整八万块。
这是她这些年背着所有人一点点攒下来的。每天凌晨三点起来和面,一碗粥一块钱地卖,攒了整整八年。
她把钱转到我的一张银行卡里,然后把卡递给我。
「妈,这是你的钱……」
「我的钱就是我女儿的钱。」她把卡塞进我的书包侧袋,「你上大学的学费和生活费,妈包了。不够的话,妈还有。」
我想说「我有奖学金」,但看着妈妈的眼神,我把话咽了回去。她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让她觉得这二十年没有白熬的理由。
如果我连这个都不让她做,她可能真的撑不住了。
走出银行,爸爸的电话追了过来。
「王丽华,你是不是疯了!你把筱霏带到哪去了?你赶紧给我送回来!」爸爸的声音又急又怒,背景音里还有奶奶的哭嚎声,「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带走筱霏,我一分钱抚养费都不会给你!」
妈妈按了免提,声音很平静:「梁建国,我养了十八年的女儿,不差你这几个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爸爸的声音突然软了下来,带着一种让人恶心的卑微,「老婆,你回来行不行?咱好好说,不就是一顿饭吗?妈她就是嘴硬,她心里其实是高兴筱霏考得好的……」
「梁建国。」妈妈打断他,「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要选在端午家宴上说那些话吗?」
「为什么?」
「因为只有在所有人面前说出来,你妈才没办法抵赖。二十年了,你每次都说‘妈不是那个意思’,今天我让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她那个‘意思’说清楚。」
电话那头奶奶的声音隐隐传来:「她说什么了!她这个没良心的东西!我们梁家养了她二十年!」
她挂断了电话,蹲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肩膀发抖。我抱住她,她说:「妈妈是不是很丢人?」
「没有。」
「这些话我想了二十年。每天想,想好了,第二天又不敢说了。」她站起来,擦了擦眼角,「今天终于说了。」
她拉着我走向公交站:「走,回家。妈给你做红烧肉吃。」
「咱们不是刚从那个家出来吗?」
「我说的是咱们的新家。」妈妈看着前方,「你考上清华了,咱们也得有个配得上清华的家。」
当晚,我们住进了一间三十平的出租屋。
第二天一早,爸爸来了。没有奶奶,没有二叔,就他一个人。他穿着昨天那件皱巴巴的衬衫,眼睛里全是血丝。
「丽华,你跟我回去。妈说了,以前的事既往不咎。筱霏的学费,妈说她出。」
妈妈笑了:「陈桂兰出筱霏的学费?她昨天还说我女儿作弊。」
「她就是嘴硬……」
「嘴硬了二十年。」
爸爸被噎住了。他站在客厅中间,沉默了很长时间,终于憋出一句:「你就不能为了筱霏,再忍一忍?」
妈妈的脸色变了。
「忍一忍?」她站起来,看着爸爸的眼睛,「梁建国,我忍了二十年。你忍过什么?你妈骂我的时候,你吃饭。你妈说筱霏是赔钱货的时候,你看电视。你妈把我攒的学费拿去买金镯子的时候,你说'妈年纪大了,让着她'。这二十年,我忍了。你呢?你说过你妈一句'不'吗?」
爸爸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我以为他要发火,但他没有——他蹲了下来,双手抱着头,声音闷在膝盖里:「你以为我不难受?我是没办法。」
没办法。
我听过无数遍。奶奶骂妈妈的时候,他说没办法。奶奶克扣我学费的时候,他说没办法。
「爸,」我开口了,「你不是没办法,你是不敢。你怕奶奶,怕二叔二婶,怕亲戚们说你娶了媳妇忘了娘。你这辈子谁都不敢得罪——除了我妈。」
「筱霏……」他的声音在发抖。
「你不敢对奶奶说一个'不'字,但你敢对我妈摔碗。爸,你不是没办法,你是不敢。」
「对不起……」爸爸蹲在那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有东西滴在地板上。
房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妈妈拿起包,站起来。
「梁建国,你不是对不起我们,你是对不起你自己。」她的声音很轻,「你十七岁想去当兵,你妈不让,你就没去。你二十一岁考上镇上的招工,你妈说离家远,你就没去。你这辈子,每一次有机会走得远一点,都因为'没办法'留下来了。我不是今天才想离婚的——我是看着你一天天变成一个'没办法'的人,才死了心的。」
她往门口走,停下来,没有回头:「你要是真觉得对不起筱霏,就做一件你妈不同意的事给我看看。就一件。」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我跟上去。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爸爸还站在原地,像被人钉在了那里。阳光打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我关上门,追上妈妈。
楼道里很安静。
「妈,你希望他说什么?」
「我也不知道。」妈妈按下电梯按钮,「我只是想看看,他还有没有一次,愿意替他自己的老婆孩子,说一个'不'字。」
「他没说。」
「对,」电梯门关上,「他没说。」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到身后传来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闷闷的,像拳头砸在墙上。
我没有回头。
出了小区,妈妈叫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儿?」
「镇上。」
「去镇上干嘛?」
「我要和你爸离婚,房子是我和他一起买的,我要分一半。这些年他借出去的钱,有一半是我的,我也得要回来。」妈妈说着,「你二叔家当年盖房借了八万块,借条在我这。」
妈妈从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我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一行字:「今借到梁建国、王丽华夫妇八万元整。」落款是二叔的名字和手印,日期是八年前。
「妈,这借条不是早就没了吗?」
「当年你爸说要撕了,我没撕。」妈妈把借条小心地折好,放回口袋里,「我藏了八年。」
我看着妈妈,忽然觉得她像一个蛰伏了二十年的猎人。
不是她不会反抗,是她在等一个必杀的时机。
而现在,时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