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停在了镇上律师事务所门口。
律师姓周,四十多岁,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看完妈妈带来的材料——结婚证、房产证复印件、银行流水、借条、奶奶在饭桌上骂人的录音(没错,妈妈录了音)——推了推眼镜说:「王姐,你这案子,稳了。」
妈妈问:「能分多少?」
周律师算了算:「房子按市值一百二十万算,你分六十万。你老公名下的存款、借出去的债权,你也能主张一半。不过那些借给亲戚的钱,要回来比较麻烦。」
「麻烦也要要。」
「那就得起诉。」
「那就起诉。」
妈妈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跟以前完全不同的她。
以前那个被奶奶骂了只会默默拖地的王丽华,死了。
现在这个王丽华,要一个一个地把账算清楚。
爸爸那边很快收到了法院传票。
他慌了。
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过来,先打给妈妈,妈妈不接;然后打给我,我接了。
「筱霏,你劝劝你妈!她疯了!她把家里的丑事捅到法院去,她不怕丢人吗?」
「爸,我妈不怕。」
「你……你怎么也跟你妈一个样!」
「爸,我考了全县第二,我什么都可以像,就是不想像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嘟嘟的忙音。
爸爸挂断了。
但我知道他不会善罢甘休。果然,第二天一早,他就出现在了早餐铺门口——
身后还跟着二叔。
爸爸满脸通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晒的。他一脚跨进店里,对着正在喝粥的客人嚷嚷:「都别吃了!这是我家的店!我老婆开的!」
妈妈从灶台后面走出来,手里的勺子还在滴粥:「梁建国,你喝多了就回家睡,别在我这儿丢人。」
「丢人?」爸爸一巴掌拍在桌上,「你告我上法院,你不丢人?」
二叔缩在后面,小声说:「嫂子,那八万块钱的事……咱能不能私下说?」
「私下说?」妈妈从围裙口袋里掏出那张借条,当着所有客人的面展开,「梁建军,这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借到梁建国、王丽华夫妇八万元整’。你八年不还,我私下跟你说了多少回?」
客人们开始交头接耳。二叔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紫。
他咬着牙掏出手机,手忙脚乱地操作了几下,咬着牙说:「四万!行了吧!」
「到账了。」妈妈看了一眼手机,把借条收回口袋,转身回灶台,「以后咱两家没关系了。出去。」
爸爸还想说什么,二叔拽着他往外走:「哥,走吧,还不够丢人吗?」
两人灰溜溜地消失在街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