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和二叔来早餐铺闹事的第二天,妈妈就去法院递交了补充材料。
周律师看了二叔还钱的转账记录,推了推眼镜说:「王姐,你这效率比我还高。」
「不是我效率高,是他们心虚。」妈妈把借条原件交给周律师,「建军那四万还了,但建国借出去的其他钱,我还得继续追。」
周律师翻了翻材料:「你老公借给妹妹的二十万、借给同事的十万,这些都需要你提供证据。」
「有转账记录。」妈妈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这些年我偷偷存下来的。」
我看着那个信封,忽然想起来,妈妈以前总在半夜趁爸爸睡着后,爬起来翻他的手机。我以为是查岗,现在才知道,她在截屏、拍照、保存证据。
这个女人,忍了二十年,也准备了二十年。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妈妈没有直接回早餐铺。她带我去了镇上最大的超市,买了一整箱牛奶、一袋大米、两桶油,还有一盒一百多块钱的月饼。
「妈,八月十五还早呢,买月饼干啥?」
「去你姥姥家。」
姥姥家在隔壁镇,坐公交要一个小时。我已经两年没去过姥姥家了——不是不想去,是奶奶不让。奶奶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老往娘家跑像什么话」。
妈妈以前听奶奶的。
今天她不听了。
姥姥家在一条老巷子的尽头,红漆木门,门框上还贴着去年的春联。妈妈敲了三下门,没人应。又敲了三下,里面才传来姥姥的声音:「谁啊?」
「妈,是我。」
门开了一条缝,姥姥探出半个身子,看到是妈妈,愣了一下,然后把门开大了些。
「丽华?你咋来了?」
姥姥的眼神往妈妈身后瞟了一眼,看到我,眼眶一下子红了:「这是……筱霏?」
「姥姥。」我叫了一声。
姥姥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一把抱住我:「长这么高了……姥姥都快认不出来了……」
进了屋,妈妈把东西放下,姥姥拉着我妈的手不放,一直念叨:「你婆婆说你不让筱霏认姥姥了,说你不让筱霏来看我……我信了,我以为你真的……」
「妈,」妈妈打断她,「你闺女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吗?」
姥姥抹了把眼泪,叹了口气:「知道,知道。可是你那婆婆……算了不说了。」
妈妈把带来的东西一一拿出来,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妈,这里有两万块钱,你拿着。」
姥姥吓了一跳:「你哪来这么多钱?建国知不知道?」
「我要跟他离婚了。」妈妈的声音很平静,「法院已经立案了,快了。这是我自己挣的,跟他没关系。」
姥姥愣住了,手里的茶杯差点掉了。她看着妈妈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你想了多久了?」
「二十年。」
姥姥叹了口气,没再问。她只是握了握妈妈的手,说:「离就离吧。你过得好就行。」
许久,她放下茶杯,握住妈妈的手:「那年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你们兄妹三个,穷怕了。陈桂兰托人来提亲的时候,说建国老实,家里条件也好,我就……」
「妈,」妈妈打断她,「我没有怪你。」
姥姥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妈妈没有哭。她握着姥姥的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只是想告诉你,以后不用再看陈桂兰的脸色了。你想闺女了,我就来看你。想外孙女了,筱霏就来看你。」
姥姥点了点头,把信封推回来:「这钱你拿回去,筱霏还要上大学……」
「妈,拿着。」我把信封塞回姥姥手里,「我有奖学金,不用家里出钱。」
那天在姥姥家吃了午饭,姥姥给我们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是妈妈小时候最爱吃的味道。
回程的公交车上,妈妈靠着窗,忽然说了一句:「我以前总觉得,等我离婚了,我妈会骂我。」
「姥姥不会的。」
「我知道。」妈妈笑了,「我是怕自己会哭。刚才差一点就没忍住。」
我握住她的手:「妈,你可以哭的。」
「不哭了,」妈妈擦了擦眼角,「眼泪攒了二十年,那天在饭桌上已经流完了。以后的日子,只笑不哭。」
七月底的一个下午,我正在早餐铺帮妈妈算账,手机响了。
一个北京号码。
我以为是骚扰电话,没接。过了两分钟,同一个号码又打了过来。
「你好,请问是梁筱霏同学吗?」
「我是。」
「我是清华大学招生办公室的老师,恭喜你,你已经被清华大学正式录取了。录取通知书这两天会通过es寄出,请你注意查收。」
我拿着手机,整个人僵在那里。
妈妈看我表情不对,放下手里的勺子走过来:「咋了?」
「妈,」我的声音在发抖,「我……我考上了。清华。」
妈妈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没说话,只是抱住我,抱得很紧。
店里吃早餐的客人全都在看我们,有一个大叔带头鼓起了掌,然后整间店里全是掌声。
妈妈松开我,擦了擦眼泪,转身对所有人说:「今天所有顾客,每人加一个茶叶蛋!我请客!」
店里一片欢呼。
那天晚上,妈妈破天荒地没有在十点睡觉。她坐在客厅的折叠床上,把清华招生办老师说的话让我重复了三遍,又把通知书快递单号查了五遍。
「妈,你快睡吧,都十二点了。」
「睡不着。」妈妈抱着被子,「筱霏,你说通知书会不会寄丢了?」
「es,不会丢的。」
「那会不会被人偷了?」
「谁偷那玩意?」
「你二婶那种人。」
我被她逗笑了:「妈,你放心吧,二婶偷不了。」
妈妈也笑了,笑着笑着,忽然安静了。
「筱霏,」她的声音很轻,「你知道吗,妈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上成大学。」
我看着她。
「今天,你替妈圆了这个梦。」
我走过去,坐在她床边,把头靠在她肩上。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妈妈花白的头发上。
她才四十二岁。
但她看起来,像是已经活了两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