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递是第二天下午到的。
es的绿色三轮车停在出租屋楼下,快递员扯着嗓子喊:「梁筱霏!录取通知书!」
我从二楼窗户探出头,连拖鞋都没换就冲了下去。签收的时候手抖得厉害,笔都差点拿不稳。快递员笑呵呵地说:「清华的?姑娘,你可真厉害!」
我说了声谢谢,抱着那个大红色信封跑上楼。妈妈正好从早餐铺回来,手里还提着半袋子包子。看到我手里的信封,她愣了一下,然后包子袋「啪」地掉在了地上。
「到了?」
「到了。」
妈妈小心翼翼地拆开封口,把通知书抽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念:「清华大学……电子信息类……录取。」念到最后,声音已经变了调。她把通知书翻过来,看到校训「自强不息,厚德载物」的时候,眼泪终于没忍住,掉在了纸上。
「妈!纸会湿!」
「哦哦哦……」妈妈赶紧用袖子擦,擦完又哭了。
我扶着她,把她按在沙发上。妈妈拍了好几张照片发朋友圈,文案改了七八遍,最后发出去的是:「我闺女考上清华了。」
不到五分钟,点赞和评论刷了屏。
妈妈念着念着,声音忽然顿了一下:「你二婶评论了,‘恭喜筱霏啊,老梁家终于出清华生了’。」
我没在意,从冰箱里拿了个西瓜。妈妈还在刷手机,忽然抬起头:「你奶奶也评论了——‘我孙女,当然聪明。’」
我和妈妈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那个四年来没给我买过一件新衣服、没问过我一次成绩的奶奶,现在在朋友圈底下说「我孙女」。
妈妈把手机放到一边:「吃瓜。」
刚咬了一口西瓜,妈妈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电话,县教育局打来的。
「王丽华女士吗?恭喜您女儿梁筱霏同学获得全县高考第二名,按照县里的奖励政策,她将获得三万元奖学金。请下周一带上相关证件来教育局领取。」
妈妈挂了电话,愣了两秒,然后笑了:「三万块,够你一年生活费了。」
我也笑了。妈妈随手把这条消息发在了朋友圈——配了教育局的通知截图。
不到十分钟,那条朋友圈底下又炸了。
「三万元!筱霏太争气了!」
「王姐苦尽甘来了!」
妈妈念着一条条评论,念到一条时,声音忽然变了调:「你奶奶……又评论了。」
我凑过去一看,奶奶的评论写着:「我孙女,当然厉害。老梁家的根。」
妈妈把手机扣在桌上,冷笑了一声:「别理她。」
但奶奶显然不打算只是评论。
下午三点多,我正躺在凉席上吹风扇,迷迷糊糊快睡着了。
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就是这栋!二楼!她住二楼!」是二婶的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
「让开让开,我上去。」是爸爸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酒气,但这次语气里除了愤怒,还有一种奇怪的急切。
我一个激灵坐起来。妈妈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菜刀——她正在切土豆丝。
「别开门。」妈妈低声说,但她的手指在发抖。
「砰!砰!砰!」
砸门声,整栋楼都能听见。
「筱霏!开门!爸来看你了!」爸爸在外面喊,「听说县里给你发了三万块奖金?爸来帮你领!你还小,别被人骗了!」
「筱霏!奶奶来看你了!」奶奶的声音又尖又激动,「你考上清华,奶奶高兴!那三万块钱你一个人拿着不安全,奶奶帮你存着!」
妈妈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脸色沉了下来:「全来了。你爸、你奶奶、二叔二婶、姑姑姑父。六个。他们不是来看人的,是来看钱的。」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爸爸差点扑进来,我伸手撑住门框,堵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被汗浸透的旧t恤,脸红脖子粗,手里攥着一个酒瓶。奶奶拄着拐杖站在他身后,眼睛瞪得溜圆。二婶躲在后面,脸上挂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爸,你们来干什么?」
「来看你啊!」爸爸晃了晃酒瓶,「听说县里给你发三万块奖金?爸帮你收着,你一个小孩拿那么多钱不安全!」
奶奶拄着拐杖挤到前面,戳着我脚下的门槛:「你姓梁!你是梁家的人!那三万块奖金也有梁家的一份!」
我看着奶奶:「那三万块是我的奖学金,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你爸养了你十八年!」
「我爸养我?」我笑了一声,「他一个月给我妈四千块养家,自己拿四千给你。我妈卖早点供我读书。这十八年,你花过一分钱在我身上吗?」
奶奶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半天憋出一句:「你……你二叔家盖房还差钱,那三万块你先借给他……」
二婶在后面赶紧接话:「筱霏,你二叔欠了一屁股债,那三万块你就当帮帮他……」话音未落,被奶奶狠狠剜了一眼,她立刻缩了回去。
但没过两秒,她又探出头来,酸溜溜地补了一句:「哎呦,考上清华就是不一样了,说话都硬气了。那三万块你一个人拿得住?」
「我有全额奖学金,学费全免。我不缺那三万块,但那是我妈的钱,不是你们的。」
爸爸的酒似乎醒了一半,愣愣地看着我:「筱霏,你……你真不跟爸回家?」
「那个家,我回不去了。」
奶奶气得浑身发抖,举起拐杖就要打我:「你这个不孝的东西!」
妈妈从我身后冲出来,一把把我拽到身后。「啪」的一声,拐杖落在妈妈的手臂上,瞬间肿起一道红痕。
「你敢打我闺女?」
妈妈的眼神像刀子一样锋利。奶奶的手僵在半空中,拐杖掉在了地上。
「陈桂兰,」妈妈一字一顿,「我最后叫你一声妈。你要是再敢动我女儿一根手指头,我今天就让你知道,一个被欺负了二十年的女人,疯起来是什么样子。」
全场安静了。
我拿出手机,按下110。
「喂,110吗?这里有人私闯民宅,威胁我和我母亲的人身安全。」
「你……」爸爸的脸彻底白了,「你报什么警!我是你爸!」
「爸,你来我家喝酒砸门,还带着一帮人。法律上,这叫寻衅滋事。」
二叔第一个反应过来,拉着二婶就跑。姑姑姑父也悄悄溜了。
门口只剩下爸爸和奶奶。
爸爸蹲在楼道里,双手抱头,声音闷在膝盖里:「筱霏,爸错了……你跟爸回去行不行?」
我看着蹲在地上的爸爸,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是心疼,是悲哀。这个男人,在他妈面前软了一辈子,在老婆孩子面前怂了一辈子。到头来,女儿考上清华,他只敢为了三万块来砸门。
「爸,你回去吧。以后别来了。」
我没有等他回答,扶着妈妈进了门,轻轻关上了门。
门外传来奶奶的骂声和爸爸低沉的哭声。
妈妈靠在门上,手臂红肿,却在笑。
我去厨房拿冰块,用毛巾包好,敷在她手臂上。
「妈,疼吗?」
「不疼。」妈妈睁开眼睛,看着我,「筱霏,妈妈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那天在饭桌上说出了‘离婚’那两个字。」
我握住她的手:「妈,我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那天跟着你走。」
五分钟后,警车到了楼下。民警上来时,人已经散了。我们做了一份笔录,把事情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送走民警,天快黑了。厨房里,妈妈重新切土豆丝,我打下手。油烟呛人,风扇呼呼地转。
但这间三十平的出租屋,比那个一百多平的「家」,温暖一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