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闹剧之后,爸爸再也没有来骚扰过我们。
不是他良心发现,是民警真的上门谈了话。据说警察走后,奶奶在家哭了整整一下午,逢人就说「梁家出了个白眼狼」。二婶把朋友圈里那条「恭喜筱霏」的评论悄悄删了,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八月中旬,法院的判决终于下来了。
我和妈妈一起去的法院。爸爸一个人坐在对面,身边没有奶奶,没有二叔,没有任何人。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短袖,胡子拉碴,比一个月前老了十岁。
法官宣判的时候,爸爸一直低着头。
房子依法分割,一人一半。考虑到女方抚养子女且男方存在转移财产的嫌疑,判决如下——房子卖了一百二十三万,扣掉贷款和手续费,妈妈分得六十一万。
「准予离婚。」
妈妈的手在桌子底下握紧了我的手,手心全是汗。她没有哭。
爸爸哭了。他走出法院的时候蹲在台阶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妈妈站在旁边,沉默了很久,终究没有走过去。
过了几分钟,爸爸站起来,抹了一把脸,看了妈妈一眼:「王丽华,你赢了。」
「这不是输赢的事。」妈妈的声音很轻。
「那是什么事?」
「是我终于不用再忍了。」
爸爸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转身走了,背影在街上越走越远,最后拐了个弯,不见了。
拿到钱的那天,妈妈带我去看房。
县城,两室一厅,六十二平米。白墙灰地,简简单单。妈妈在空房子里转了三圈,站在阳台上,忽然说了句让我记了很久的话:「筱霏,你闻。」
「闻什么?」
「新家的味道。」
我吸了吸鼻子,只闻到水泥和涂料的味道。但妈妈闻到的,大概是自由的味道。
签合同的时候,售楼处的销售问:「写谁的名字?」
「我女儿,王筱霏。」
「妈,我还没改名呢。」
「早晚要改的。」妈妈把身份证递给销售,「先写王筱霏。户口本上能证明母女关系就行。」
我问她:「你那么确定我要改姓?」
妈妈看了我一眼:「你不改?」
我想了想,笑了:「改。」
我确实改了。不是因为恨,是因为妈妈一个人扛了二十年,我想让她知道,以后的路,我陪她一起走。她的姓,就是我的姓。
从售楼处出来,妈妈带我去派出所咨询改名的事。民警说十八岁以上改名需要本人申请,理由充分即可。我当场填了表格,新名字那一栏,工工整整写下三个字:王筱霏。
「改名的理由是什么?」民警问。
「随母姓。」
民警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妈妈,什么都没说,收下了表格。
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妈妈一直盯着那张回执单看。
「妈,别看了,又不是录取通知书。」
「比录取通知书还好看。」妈妈把回执单折好,放进口袋里。
八月底,妈妈把早餐铺也重新装修了一下,换了新招牌——「王姐早餐」。以前叫「梁家早餐铺」,是爸爸起的名。
「这下好了,从头到脚都是我的。」妈妈站在新招牌下面,叉着腰,像个刚打完胜仗的将军。
「妈,你现在像一个人。」
「谁?」
「武则天。」
妈妈笑得直不起腰。
晚上,我们娘俩在新房子客厅里吃火锅。电磁炉是刚买的,菜是楼下超市现切的,底料是妈妈自己熬的。红油翻滚,热气蒸腾,满屋子都是麻辣味。
妈妈涮了一片毛肚,放进我碗里:「筱霏,跟妈说说,你以后想干啥?」
「先把大学念完,然后找个好工作,挣钱养你。」
「我不需要你养。」妈妈嚼着毛肚,「我自己能挣。」
「那你想干啥?」
妈妈想了想,放下筷子:「我想考个证。」
「什么证?」
「会计证。我以前在工厂上班的时候学过一点会计,后来嫁给你爸就放下了。现在开店,算账都是自己来,我想系统的学一学,以后说不定能用上。」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陌生又熟悉。陌生的是,她居然有这么多我不知道的想法。熟悉的是,她的眼神——那个眼神,跟那天在端午家宴上掏出成绩单时一模一样。
「妈,你去学。我支持你。」
妈妈笑了,眼眶有点红:「咱娘俩一起上学。你上清华,我上夜校。」
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这是我和妈妈的新家。没有奶奶的骂声,没有爸爸的沉默,没有二婶的阴阳怪气。
只有火锅的热气,和两个终于自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