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开学的日子。
妈妈提前三天就开始帮我收拾行李。箱子摊在地上,像一只张着嘴的怪兽,妈妈不停地往里面塞东西——秋衣秋裤、棉袄羽绒服、老干妈、榨菜、甚至还有一把菜刀。
「妈,菜刀不能带上火车。」
「那寄过去。你到了北京不得自己做饭吗?」
「学校有食堂。」
「食堂的饭哪有家里的香。」
我把菜刀拿出来放回厨房,她又塞进去一包干辣椒。「这个总可以吧?」
「可以。但妈,我去的是北京,不是无人区。」
妈妈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她转过身假装去叠衣服,不让我看到。
出发前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房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妈妈也没睡。
「妈?」
「嗯。」
「你睡了没?」
「没有。」
沉默了一会儿,妈妈的声音从墙那边传过来:「筱霏,到了北京,别省钱。妈现在一个月能挣七八千,够花的。」
「我有奖学金。」
「奖学金是你的,妈给的是妈的。」妈妈顿了顿,「你在外面,别委屈自己。」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没让她听见我在哭。
第二天一大早,妈妈骑电动车送我去火车站。行李箱绑在后面的架子上,我坐在妈妈身后,搂着她的腰。
清晨的风凉飕飕的,街上还没什么人。路过早餐铺的时候,我看到门上贴着一张纸:「送闺女上大学,歇业三天。」
「妈,你歇三天干嘛?我走了你就回来开店呗。」
「我送你去北京。」
「什么?」
「票买好了。」妈妈头也不回,「硬座,十二个小时。你爸当年追我的时候都没陪我坐过这么久的火车。」
我搂紧她的腰,眼泪在风里被吹干了。
到了火车站,妈妈帮我把行李箱扛上站台。待行李塞进车厢,站在车窗外看着我。
「妈,你不上车?」
「你先上,妈等下一趟。」妈妈笑着摆手,「快去,找到座位给我发消息。」
我上了车,找到座位,透过车窗往外看。妈妈还站在站台上。
我这才反应过来——她根本没买自己的票。
她说「送你去北京」,是骗人的。
火车开动了。
妈妈站在站台上,越来越小。她没有挥手,就那么直直地站着,像一棵种在水泥地里的树。
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
她没有理。
我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
手机震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消息:「妈骗了你。不是不想去送,是怕去了舍不得走。」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妈,等我回来。」
她回了一个笑脸。
我把脸转向窗外,田野和村庄飞速后退。那片我生活了十八年的土地,正在一点一点离我远去。
但我知道,不管走多远,有一个人会在那个小县城里,凌晨三点起来和面,一碗粥一块钱地卖,等我回家。
那个人,是我妈。
那个跟奶奶拍桌子说「我要离婚」的女人。
那个在派出所做完笔录后说「日子只会越过越好」的女人。
那个为了让我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在新房合同上写下「王筱霏」三个字的女人。
火车轰隆隆地向前。
我擦了擦眼泪,从书包里拿出清华的录取通知书。
大红色的封面上,烫金的校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那不仅仅是一张通知书。
那是妈妈被抢走二十年的青春,是我替她还给她的答案。
窗外,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