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皇后被废,幽禁冷宫。
太子被牵连,虽未废储,却失了圣心。
东宫那位太子妃,最终被送去皇家庵堂。
听说临走前,她砸碎了所有铜镜。
她恨自己的脸不够美,也恨我的脸太有用。
可她到死都不明白。
脸只是开门的钥匙。
能不能站稳,要看门后有没有刀。
我娘被皇帝召见。
她换了一身素青衣裙,没戴珠翠。
出宫时,手里多了一道封赏。
一品诰命。
还有一块先帝亲赐的鹰卫令,被皇帝当众还给她。
父亲在流放路上听闻此事,气得吐了血。
他曾最看不起的女人,最终成了他这辈子攀不上的体面。
我娘倒不在意,只把诰命服随手丢给丫鬟。
“沉得要命,谁爱穿谁穿。”
我笑她:
“娘现在可是正经贵妇了。”
她瞥我一眼:
“正经贵妇有什么意思?”
“女人活到最后,不是为了正经。”
“是为了自在。”
顾明棠从家庙送来一封信。
信里只有一句:
“我从前不懂,情分不是拿来讨债的。”
她后来嫁给了一个边城守将。
听说那人不俊,却极疼她。
她不再惦记萧临渊。
这世上许多执念,原也不过是没见过更宽的天地。
裴知珩离京前来见我。
他站在王府门外,没有进门。
“王妃,我欠沈夫人一条命,如今还清了。”
我问:
“你要去哪?”
他笑了笑:
“江南。”
“那里账乱,人也乱,适合我这种人。”
我看着他:
“裴知珩,你从未想过留在朝堂?”
他摇头:
“朝堂有萧王就够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身上。
“你也是。”
说完,他转身离开。
青衫入雨,很快不见。
一年后,太子被废。
废得很安静。
皇帝没有杀他,只封了闲王,迁去南边养病。
萧临渊被封摄政王,辅佐新立的小皇孙。
册封那日,满朝文武跪了一地。
我站在殿外,看着他从玉阶上走下来。
他没有先看群臣,而是先看我。
有人私下说,萧王妃妖媚惑主,摄政王被她拿捏得死死的。
我听了,只觉得好笑。
回府后,萧临渊问我:
“笑什么?”
我把外头传言说给他听。
他坐在榻边,慢慢解下腰封。
“他们说得不对?”
我挑眉:
“殿下当真被我拿捏?”
他握住我的手,放到自己心口。
“这里是。”
又把我的手移到书案上的奏折。
“这里不是。”
我笑了。
这便够了。
夫妻之间,最怕把情爱当全部。
我需要他的偏爱,也需要他的清醒。
他需要我的温柔,也需要我的锋利。
后来我有了身孕。
太后亲自赐下补品。
我娘却把补品全翻了一遍,嫌弃道:
“宫里送来的东西,好看不中用。”
她搬进王府住了三个月。
每日盯着我的吃穿用度,连萧临渊进门晚了半刻,都要被她阴阳怪气。
“摄政王日理万机,怎么还记得自己有个怀孕的夫人?”
萧临渊被她噎得没脾气,只好日日准时回来。
我笑得不行。
娘看着我,忽然叹了口气。
“令仪,娘从前教你哭,教你笑,教你用脸。”
“其实娘最想教你的,是别信命。”
我靠在她膝上。
“娘已经教会了。”
我生下女儿那日,萧临渊在产房外砸了三只茶盏。
稳如山的人,手抖得连剪刀都拿不住。
孩子哭声响起时,他冲进来,连女儿都没看,先握住我的手。
“还疼不疼?”
我气若游丝:
“疼。”
他眼眶红了。
“以后不生了。”
我娘在旁边冷哼:
“男人的话,听听就成。”
萧临渊立刻道:
“岳母放心,我说到做到。”
女儿满月宴办得极盛。
有人惋惜,说摄政王权势滔天,却头胎得女。
我娘听见,当场把酒盏往桌上一放。
“女儿怎么了?”
那夫人吓得赔笑。
我抱着孩子,笑道:
“女儿很好。”
萧临渊从我怀里接过孩子,语气淡淡:
“本王的女儿,日后想做什么都行。”
“若她想入朝,本王替她铺路。”
“若她想经商,王府给她本金。”
“若她想一辈子不嫁,也没人敢逼。”
满堂安静。
我看着怀里的小小婴孩,忽然想起年少时的自己。
那时满府都说,我这双眼睛生得不正经。
说我迟早和我娘一样,靠脸讨男人欢心。
可如今,我的女儿不会再被这样定义。
她可以美,可以狠,可以端庄,也可以轻狂。
她不必为了活下去,先学会讨好谁。
很多年后,我女儿长到及笄。
她生得不像我,眉眼更像萧临渊,冷冷清清,却偏爱艳色衣裙。
有一日,宫中女傅训她:
“郡主身份尊贵,穿得这般招摇,失了体统。”
女儿回府后闷闷不乐。
我问她:
“你喜欢那身裙子吗?”
她点头。
我笑着替她簪上一支赤金步摇。
“喜欢就穿。”
她小声问:
“母亲不怕旁人说我轻浮?”
我看着镜中的她。
“轻浮也好,端庄也罢,都是旁人嘴里的词。”
“你自己喜欢,才是你的命。”
她怔怔看我。
我捏了捏她的脸。
“记住,女子想活成什么样,都成。”
“狐色也好,刀锋也罢,只要握在自己手里,就不是罪。”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