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两年。
时间把人的境遇劈成截然不同的两半。
城郊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凌晨三点的白炽灯晃得人眼晕。
收银机的条码扫描声单调重复。
女孩穿着宽大的员工制服,正把货架上的临期饭团挑拣出来。
手背上贴着两张防水创可贴。
收银台边角压着一张合照,塑封边缘早就脱胶卷起。
那是很多年前的游乐园,女人牵着她的手,笑容温和。
手机屏幕亮起。
日历上标着红圈:母亲节。
她把手在粗糙的围裙上蹭了又蹭,打下一行字。
删删改改,最后按下发送键。
“妈妈,节日快乐。我终于学会自己洗衣服了。对不起,我好想你。”
发送完毕,她把脸埋进臂弯里,压抑着呜咽。
一万公里外,法航头等舱。
空乘端来一杯香槟。
我接过来,视线落在屏幕弹出的长短信上。
新号码。
字里行间全是迟来的懂事。
我点开键盘,敲下四个字:
“祝你好运。”
发送,顺手将这个号码拖进黑名单。
关机,合上遮光板。
飞机穿破云层,向着巴黎的方向平稳飞行。
需要我手把手教的岁月,早就在她选择别人当妈的那天,彻底清零。
城南汽修厂。
机油味混着初夏的闷热,让人喘不过气。
谭清晏穿着脏得辨认不出原色的工装,费力拧着底盘麦弗逊悬架的生锈螺栓。
扳手滑脱,生铁重重磕在指骨上,破了皮。
“老谭,干什么吃的!手脚这么慢!”车间主任的骂声从后头传来。
他弓着背,连连点头赔笑。
头发白了一半,背也驼了,走在街上说是快六十岁的人也有人信。
十六年养尊处优换来的体面,两年败得干干净净。
下班路上,步行街的巨型led屏幕正轮播着今日要闻。
谭清晏叼着半根劣质烟,无意间抬起头。
屏幕画面切到巴黎梅森设计展的颁奖现场。
主持人念出年度首席设计师的名字。
特写镜头推进。
我穿着深色高定西装,立体剪裁衬出利落的身形。
接过奖杯,笑容从容。
那半截烟直愣愣掉在地上,烫穿了他本就破洞的鞋面。
街上人来人往,谭清晏盯着大屏幕上的女人,双膝一软,跪在了脏兮兮的地砖上。
手不受控制地向前伸,试图碰触虚空中的画面。
周遭的路人纷纷避让,指指点点。
他把脸死死埋进粗糙的手掌里,哭声卡在喉咙里,凄厉,难听。
至于苏晴。
涉嫌敲诈勒索加窃取商业机密,让她在牢里待了很长一段时间。
前两天听业内的人当笑话说起,她出来后本市待不下去,躲去了南方一个潮湿的偏远小镇。
巴黎,塞纳河畔。
晚风把波光揉碎。
庆功宴设在游轮顶层,周围是几位行业顶尖的设计师,聊着接下来的合作方向。
一直跟进这个项目的投资人沈先生递来一杯红酒。
“江首席,这次的结构重塑系列非常惊艳。”
他与我碰了碰杯,闲聊般开口,“这几年走得这么快,还会回头想以前的事吗?”
我转身看向对岸灯火通明的铁塔,将杯里的红酒一饮而尽。
风吹起衣角。
“早忘了。”
我把空酒杯放在托盘上。
“现在的风,自由得很。”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