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起地上的碎纸片,林霁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僵直地站在原地。
他嘴唇颤抖着,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我已经没有耐心再听。
我绕过他,径直走进了家属大院的铁门。
门卫大爷热情地跟我打招呼:“小沈下班啦!今天这晚霞可真漂亮,火烧云呢!”
我抬起头,顺着大爷指的方向看去。
天际线被大片橙粉色的云层铺满,像是一块燃烧的织锦,光芒万丈,却一点也不刺眼。
“是啊,很漂亮。”我由衷地笑了。
“时雨!”
铁门外传来一声极其凄厉的呼喊。
我回过头。
林霁隔着铁门上的栏杆,死死地抓着铁门,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已经被揉得有些发皱的照片,像是献祭一般,颤抖着从栏杆的缝隙里递向我。
那是七年前,我们在高原上刚把“霁雨”系统的第一行代码跑通时,拍下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他举着一台简陋的测风仪,我靠在他的肩膀上,背景正是漫天绚烂的晚霞。
他在照片背后写了一行字:
【以后的每一个晚霞,林霁都会陪沈时雨一起看。】
“你不是想看晚霞吗?”他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声音嘶哑得几乎破音。
“我陪你看以后有晚霞的每一天我都陪你看,我再也不去管什么台风路径,我只做你一个人的天气app。求求你,让我留下来”
他哭得像个弄丢了心爱玩具的小孩,试图用最初的承诺,把那个已经被他亲手摔碎的过去拼凑起来。
我隔着铁门,静静地看着那张照片。
七年。
两千五百多个日夜的陪伴,在强光下的每一次刺痛,在深夜里的每一次等待。
都浓缩在这一张发黄的相纸上。
我走上前,从他手里抽出了那张照片。
林霁的眼里猛地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时雨,你原谅”
“嘶啦——”
一声轻响。
我当着他的面,将那张照片从中间撕成了两半。
林霁的声音戛然而止,眼里的光芒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不可置信的恐惧。
接着,我把撕成两半的照片再次对折,撕碎。
直到它变成了一把无法拼凑的碎纸屑。
我松开手。
秋风吹过,那些碎纸屑像是一场下错季节的雪,飘飘扬扬地落在了林霁的脚边,混进了泥土里。
“诺言这东西,过期了就是废纸。”
我看着他灰败如死灰的脸,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林霁,回去吧。”
“你的世界早就下雨了,而我这里,已经放晴了。”
说完,我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走进了漫天的晚霞中。
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林霁。
江晓棠在微信上告诉我,“晴之”系统彻底被气象局废弃,林霁因为重大项目失职被行业除名,背上了巨额的违约债务。
他卖掉了我们曾经住过的那套江景大平层,带着一身还不清的债,回了偏远的研究所做最底层的观测员。
而林清之,在那天之后就彻底销声匿迹,听说嫁给了一个大她二十岁的离异煤老板,再也没有出现在任何屏幕上。
我听完,只是淡淡地回了一个“哦”,然后便切出了聊天界面。
我点开桌面上新建的数据模型。
下周,我们市环保局要联合周边的几个城市,发布一项新的空气净化治理方案。
我是第一负责人。
窗外,夕阳正慢慢沉入地平线。
我仰起头,用我这双重获光明的眼睛,贪婪地,认认真真地,看完了这一整场属于我自己的晚霞。
从今往后,山高水长,我只看我自己的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