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再无余烬暖沈窑 > 第 10 章

这支桃木发簪,没有任何宋微栀的影子,也没有天青釉的傲慢。
它只是一支桃木发簪。
木头的纹理还看得见,打磨得不算光滑,簪尾有一处微微翘起的毛刺。
簪头刻着一朵桃花,花瓣的线条有些生硬,刀锋在花蕊处犹豫了一下,留下了一道多余的划痕。
背面是两个字:阿予。
字刻得很深,但笔画是歪的。
能看出来刻字的人手很抖,每一刀都用力过猛,像是怕刻得太浅会被时间磨掉。
在“予”字的最后一笔旁边,有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是手指被刻刀划破后留下的血渍,已经渗进了木纹里,怎么擦也擦不掉了。
我把它拿起来,放在手心里端详。
木质很轻,轻得几乎没有分量。
这是一个男人,在抛弃了所有的骄傲和偏执后,用最笨拙的方式,试图完成一个迟到的承诺。
我想起很久以前,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
那时候他很穷,租住在美院后面的老居民楼里,房间小得连画架都只能支在阳台上。
我下了班去给他送饭,两个人就挤在阳台的小板凳上吃。
他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看楼下那棵老桃树。
春天的时候桃花开了满树,花瓣被风吹起来,有几片落在我的头发上。
他伸手帮我摘下来,看着我的头发说:“阿予,等以后我亲手给你刻一支桃木发簪,把你这头长发挽起来。”
我问为什么要桃木的。
他说桃木避邪,能保平安,“你做瓷器烧窑太危险了,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让它替我护着你。”
后来他有了钱,有了名气。
他给宋微栀定制了樱花项链,发布会那天我也在场。
他站在台上说这条项链的灵感来源于“对美最纯粹的感受”,台下的人鼓掌,宋微栀站起来鞠躬,脖子上的铂金花瓣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我坐在角落里,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头发。
那天回家以后,我把蓄了多年的长发剪了。
而现在,他终于想起来了。
如果是以前,收到这件礼物,我一定会感动得泪流满面。
我会把它视若珍宝,每天戴在头上,逢人就说这是我先生亲手刻的。
我会用它来反复说服自己——你看,他还是在乎我的,他心里还是有我的。
但现在,我的心里只有一阵复杂而酸涩的平静。
我看到了你的改变。我看到了你的悔恨。
我也看到了这支发簪里包含的、迟来七年的真心。
但是,我已经不需要了。
“被看见”的渴望,在无数次的失望中早就被磨灭得一干二净。
就像一个快要饿死的人,在终于熬过饥饿、胃部已经萎缩后,你再端来一盘山珍海味。
除了引发胃疼,再无其他意义。
我没有把发簪扔进垃圾桶。
它毕竟是一件完整的手工作品,带着伤口和血渍,刻着一个男人放下一切之后的笨拙。
我把它放回了木盒里,合上盖子。
然后拉开书桌最底层的抽屉。
抽屉里放着一本厚厚的离婚公证书,封面已经有些卷边了。
我把木盒放进去,挨着那本公证书,一起推到抽屉最里面。
不会刻意扔掉,但也永远不会再拿出来使用了。
做完这一切,我关上抽屉。
仿佛关上了一段长达七年的、沉重而压抑的梦。
窗外,柏林的初夏终于来了。
小院里的蔷薇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地堆在篱笆上,阳光透过花瓣,洒下一地斑驳的影子。
有风吹过,花影在地面上轻轻晃动。
我走到院子里,深吸了一口带着花香的空气。
肺部依然有轻微的拉扯感,在吸气到底的时候会隐隐发紧,提醒着我那段不可逆转的伤痛。
但空气里再也没有那股刺鼻的硫磺味了。
它已经彻底从我的生命里散去了。
我走到拉坯机前。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转盘上,那一团准备好的泥坯被晒得微微发暖。
我坐下来,双脚踩上踏板,双手蘸了水,轻轻覆上泥坯。
转盘开始转动,泥在我的指尖逐渐有了形状。
今天,我要为自己开一次窑。
没有天青,没有期盼,只有我自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