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的春天来得很晚。
当国内已经是草长莺飞的四月时,这边的枝头才刚刚冒出新绿。
我在医院附近租了一间带小院的公寓。
院子里有一间废弃的小杂物房,我把它改造成了一个微型的陶艺工作室。
不再烧需要高温和毒气的釉料。
我只用最干净的陶土,捏一些简单质朴的器皿。
没有机器的轰鸣,没有刺鼻的硫磺味。
只有泥土在指尖呼吸的温度。
王主任每个月都会跟我进行一次视频会诊。
"江小姐,你的状态比我想象的好太多了。"
屏幕里,王主任看着我最新的各项指标,眉头终于舒展了开来。
"虽然肺部功能受损无法恢复,但只要保持现在的心态和生活环境,再活个十年八年完全没问题。"
我笑着向他道谢。
关掉视频后,我走到院子里。
泥料已经醒好了。
我坐在拉坯机前,双手沾满泥水,熟练地将一团陶土拉成一个圆润的碗型。
阳光照在我的手上,骨节处的陈年老茧正在慢慢褪去。
手机在旁边震动了一下。
是一个国内的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江师母,求求你让师父放过我吧!我在行业里已经混不下去了,连摆地摊都被人赶。你跟他说句话好不好?"
是宋微栀。
我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突然觉得有些恍惚。
过去那七年,宋微栀这个名字就像一根刺,卡在我的喉咙里。
而现在,她连让我皱一下眉头的资格都没有了。
我没有回复,直接将号码拉黑。
然后把手机扔到了一边。
其实我也能猜到国内的情况。
沈越彻底疯了。
听说他回国后,没有再碰过窑炉。
他把那个曾经让他引以为傲的工作室,砸了个稀巴烂。
然后他像个幽灵一样,每天守着那个空荡荡的屋子。
任何人试图靠近他,都会被他用最恶毒的语言赶走。
尤其是宋微栀。
她试图回去装可怜求原谅,结果被沈越直接泼了一身冷水,并且放话全行业封杀她。
一个曾经的天才匠人,亲手毁了自己的名声和事业。
只为了惩罚自己。
"这就是你想要的结局吗?"
我看着手里逐渐成型的泥碗,轻声问自己。
其实不是的。
我从来没想过报复,也没想过要他后悔。
我只是,单纯地觉得太累了。
我把碗端下来,放在木架上阴干。
洗干净手,我泡了一杯花茶,坐在院子的藤椅上晒太阳。
生活突然变得很简单。
早上画图,下午捏泥,傍晚去附近的超市买新鲜的蔬菜自己做饭。
没有期待,就不会有失望。
不再去爱一个人,就不会再被伤害。
一个月后,国内的快递到了。
邮递员将一个包裹递给我。
寄件人是沈越。
我签收后,拿回屋里。
包裹里有一份彻底办妥的财产转移公证书。
从今天起,我和他不仅在法律上,连在物质上也彻底划清了界限。
包裹的最底层,还有一个小小的木盒。
没有包装纸,只有一股淡淡的樟木香。
我打开木盒。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支发簪。
不是昂贵的金银,也不是他曾经引以为傲的天青釉。
只是一截最普通的桃木,打磨得非常光滑,尾端雕刻着一朵半开的桔梗花。
没有任何杂色,干净得像冬日的初雪。
我看着那支发簪,停顿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