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后来,援助中心接的案子越来越多。
有人从很远的县城坐夜车来找我。
有人提着一袋土鸡蛋,非要塞给前台。
有人不会写字,就按着红手印,一遍遍说谢谢。
我没有再上热搜,也很少接受采访。
比起那些铺天盖地的掌声,我更喜欢坐在窄小的办公室里,把每一份证据一页页理清。
我的右手终究没能完全恢复。
阴雨天时,腕骨深处会一阵阵发疼。
握笔久了,指尖也会不受控制地发抖,连签名都歪得不像样。
起初我也崩溃过。
一个律师,连笔都握不稳,听起来多可笑。
可后来,我买了一摞最普通的田字格本。
每天清晨,天还没亮,我就坐在办公桌前,用左手一笔一画地练字。
横不平,竖不直。
墨水常常蹭得满手都是。
第一份用左手写完的诉状,字迹歪斜得连我自己都看不下去。
可我没有停。
一页不行,就写十页。
十页不行,就写一百页。
直到左手指节磨出薄茧,直到每一个字终于慢慢有了锋骨。
后来,有当事人捧着我写的诉状,小心翼翼地问:
“傅律师,这真是你用左手写的吗?”
我笑了笑。
“是。”
他红着眼说:“写得真好。”
我低头看着纸上工整清晰的字迹,忽然觉得右手的疼也没那么难熬了。
原来一只手被毁掉,不代表一个人的人生就废了。
只要我还愿意站起来,换一只手,也一样能把诉状写得漂亮。
孟瑶偶尔会过来。
有时带资料,有时带药。
更多的时候什么也不说,只在我忙到忘记吃饭时,把一份温热的粥放在桌边。
我抬头看她。
“孟律师,你最近是不是太闲了?”
她垂眼翻着卷宗,语气淡淡。
“不闲。”
“只是路过。”
我看了一眼窗外。
从她律所到这里,开车要四十分钟。
但鬼使神差地,我却并不想拆穿。
半年后,沈昭昭在狱中寄来一封信。
信封很厚。
里面写满了悔恨、道歉和所谓的放不下。
她说她每天都会梦见我垂着右手,满脸是血地站在医院走廊里的样子。
说她直到失去我,才明白自己最爱的人是谁。
说等她出来,希望我能给她一个重新赎罪的机会。
我看完,只把信重新装回信封。
孟瑶问:“要回吗?”
我摇头。
“不回。”
我把信丢进碎纸机。
纸张被一点点吞进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像某段腐烂旧梦,终于被彻底碾碎。
那天晚上,我再次接到了那个匿名号码的视频。
屏幕亮起时,三十年后的我坐在窗边。
他看起来比上次精神好了一些。
脸上的疤还在。
头发也依旧花白。
可那双眼睛里,像终于有了一点久违的光亮。
他看着我身后的办公室牌子,愣了很久。
“你真的做到了。”
我笑了笑。
“是我们做到了。”
屏幕那头,他望着我,眼底的疲惫一点点散去。
像有一阵看不见的风,终于吹开了困住他三十年的阴霾。
他说:“那我该走了。”
我心口猛地一紧。
“去哪?”
他笑了。
这一次,是真正的笑。
“去过我本该拥有的人生。”
话音落下,屏幕忽然闪了一下。
那张苍老的脸在光里慢慢模糊,最后,只剩下一条短信。
【傅景瑜,往前走,别回头。】
我看着那行字,坐了很久。
久到窗外天色渐亮,第一缕晨光越过楼群,落在法律援助中心的牌子上。
母亲在里间叫我吃早饭。
我低头,看见桌上摊开的案卷。
旁边是一份刚用左手写完的诉状。
字迹端正,条理清楚,落款处“傅景瑜”三个字写得稳稳当当。
像我终于重新握住了自己的人生。
门外有人敲门,小心翼翼地问:
“请问,傅律师在吗?”
我擦干眼泪,起身走过去。
“在。”
门打开。
风吹进来,带着新一天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