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三年后,西北,乌苏村。
窗外有人在喊我,是村里的一个年轻媳妇,声音脆生生的:“禾姐!禾姐!快来!你家那头花脸的母羊要生了!”
我放下手中的事情,吸了吸鼻子,穿上鞋跑了出去。
院子里已经围了一圈人,手电筒的光在夜色里晃来晃去。
那头花脸的母羊躺在地上,肚子一鼓一鼓的,旁边蹲着马爷的儿子马大哥,正在给它接生。
我挤进去,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母羊的头。
母羊的眼睛湿漉漉的,看了我一眼,又把头转过去。
“快了快了,别急。”马大哥说着,手上动作没停。
十几分钟后,小羊羔出来了,湿漉漉地趴在干草上,挣扎着要站起来。
周围的人都笑了,我把小羊羔抱起来,用干草擦干净它身上的黏液。
小东西在我怀里拱了拱,找到位置,开始吃奶。
我低着头看它,嘴角弯了一下。
马大哥在旁边抽着烟,看了我一眼,忽然说:“禾姐,你别光忙活这些了,你今年快三十了吧?该想想自己的事了。”
我没抬头,抱着小羊,轻轻说了一句:“不急。”
“你不急,我们替你急。”旁边一个大嫂接过话茬,“你一个人在这,吃不好睡不好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娘家那边有个侄子,在县城开修车铺的,人老实,长得也周正,你要不要见见?”
“不用了。”我把小羊放回母羊身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我先回去了,明天还有一批货要发。”
说完就转身离开。
三年前我刚到这儿的时候,什么都干不了。
住在村头一间漏风的土坯房里,半夜被冻醒,睁开眼就能从裂缝里看见星星。
我裹着被子坐在床上,想哭,又觉得哭没什么用。
那时候我拿着手机在村口直播,几个老人蹲在墙根底下看我,觉得这城里来的女人,对着个铁疙瘩说话,怕不是脑子有病。
后来的第一年我决定种土豆。
可是选的品种不对,土质也不合适,苗出了半截就黄了,蔫巴巴地趴在地里。
我蹲在地头,一根一根拔起来看根须,村里一个老汉路过,看了我一会儿,蹲下来,从我手里把那棵苗拿过去,翻过来看了一眼。
“你这不是咱们这的种法。”老汉说,声音沙沙的,“我跟你说,得这么弄。”
那是来西北之后,第一个教我种地的人,叫马爷。
第二年我换了种子,换了一整片地的种法。
马爷带着我翻地、施肥、浇水,什么时候该盖膜,什么时候该通风,每一道工序都教。
我蹲在地里一蹲就是一整天,太阳把我晒脱了两层皮,手上磨出了茧子。
我摸着自己的手,忽然笑了,这双手,和我爸的手越来越像了。
那一年土豆丰收了。
第三年,我开始带着村里人一起做。
我教他们怎么拍视频,怎么把羊羔拍得好看,怎么在镜头前面说话。
村里的年轻人学得快,开了自己的账号,卖自家的牛羊肉,年纪大的学不会,就把东西送到我这儿来,我帮着一块儿卖。
我收的东西越来越多,仓库从一间扩到三间,又扩到五间。
村里的路也修了,以前进村那条土路,一到下雨天就泥泞得走不了车,现在铺了水泥,能开大货车进来了。
我刚推开门,手机就响了。
是妈妈打来的,所以我立马放下手里的东西,接了起来。
“郁禾啊。”妈妈的声音带着笑,“你爸会讲话了!会喊你的名字了!来,我给你凑近听听。”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妈妈把手机贴到了爸爸嘴边。
我没说话,反而屏住呼吸等着。
几秒后,只听见一个很轻很慢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含混的,沙哑的,几乎要被风吹散,但我听清了。
“禾”
就一个字。
听到这个,我眼眶一下子就热了,鼻子酸得厉害,差点没忍住。
我仰起头看着屋顶,笑着说:“念得真好听。”
妈妈在那头也笑了。
“我们这里好好的,你爸一天比一天好。你在西北也好好的,我看到网上那么多粉丝喜欢你,支持你,妈妈真替你骄傲。我们郁禾啊,终于苦尽甘来了。”
又说了几句,妈妈让我早点休息,别太拼了,我一一应着,挂了电话。
屋子安静下来,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
我坐在床边,握着手机,思绪忍不住往回飘。
一年前,我的直播账号还是被封着的。
那时候全网依旧在骂我,说每条评论下面都有人跟着骂。
我甚至走在村里,都有人认出我来,会往地上吐口水。
我不敢看评论,不敢刷社交平台,甚至连手机都不想打开。每天就是在地里干活,从早干到晚,累得倒头就睡,什么都不想。
可就在某一天,一切忽然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