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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扫过来的时候,我心里紧了一下,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缩到了大婶身后。
大婶回过头看了我一眼,有些奇怪地问:“你咋了?脸都白了。”
我没回答,只是摇了摇头,转身往回走。
脚步很快,几乎是小跑着回了自己的屋子,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厉害。
窗外的鞭炮声还在响,人群的笑闹声一阵一阵传进来,隔着这扇薄薄的门板,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
谢清让,他来这里干什么?
我皱着眉,怎么都想不通。
以前的他对这些烟火气的东西从来不感兴趣。
我让他陪我去趟菜市场,他都嫌脏嫌乱,说那种地方人多气味杂,待久了头疼。
更别提什么支教、下乡,他连听都懒得听,觉得那是浪费时间、没有意义的事情。
如今他倒好,跑到这鸟不拉屎的村子里来当老师了?
我想了想,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自己收拾了一下,打算去仓库清点今天要发的货。
村子不大,从东头走到西头也就十来分钟,我抄了条小路,穿过晒谷场往仓库走。
可走到半道,远远就看见一个人站在路中间,白衬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手里拎着个行李箱,正低头看手机。
是谢清让。
我脚步顿了一下,打算绕路走。
可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朝我这个方向看过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我整个人僵住了。
他看着我,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那双眼睛像是钉在了我身上,一眨不眨。
“林郁禾。”
他在身后叫我的名字,我没停,脚步反而更快了。
身后传来行李箱轮子碾过碎石的声音,越来越近,他追上来了。
我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可他的步子比我大得多,没几步就拦在了我面前。
他挡在路中间,行李箱横在脚边,微微喘着气,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垂在额前。
“你跑什么?”他问。
我没看他,侧身想从他旁边绕过去,他往左跨了一步,又挡住了我。
我有些不耐烦了,“有事吗?”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看着我,目光从我的脸上慢慢移到我晒得黝黑的胳膊上,又落在我沾着泥巴的布鞋上。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好看,眉眼弯弯的,可我心里清楚,这张脸笑起来有多好看,狠起来就有多伤人。
“我不认得路,走错了。”他说,声音轻轻的,“你能不能带我逛逛?”
我看着他,嘴角扯了一下。
“我没有义务帮你,你找村里的人吧。”
说完我侧身要走,他又往旁边挪了一步,没拦我,只是换了个方向继续挡着。
“你不想问我为什么来这儿吗?”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他看着我,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才把下一句话说出口。
“郁禾,我是为你而来的。”
“我已经变了,我会让你看到我的变化的。”
我没理他,这次他没再追上来。
以为他只是嘴上说说,这种话谁不会说?
可接下来的日子,谢清让就像换了一个人。
他住在村小后面一间空置的平房里,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备课,教案写得密密麻麻,比村里原来那个代课老师认真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在课堂上一个拼音教十几遍也不发火,嗓子哑了还扯着讲。
以前的他觉得我直播是丢人的事,嫌我嗓门大、嫌我没文化。
可现在他听说我仓库里的货搬不完,隔三差五就过来,也不说什么,搬起东西就走。
几十斤的土豆袋子扛上肩,从仓库走到发货点,来回好几趟,衬衫湿透了也不吭一声。
货发完了他又拿起扫帚把仓库门口的碎石扫得干干净净。
马大哥养的那条老黄狗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跟他好了,每次他一来就摇着尾巴跟在他脚后跟转,他还会蹲下来摸摸狗头,嘴里念叨着什么,好像跟它说话。
以前的他嫌农村土,嫌一切和泥土有关的东西都脏。
可现在他看到我在院子里摘菜,二话不说搬了个小板凳坐下来,笨手笨脚地跟着摘,指甲缝里塞满了泥,他也没皱一下眉头。
还有一次,村里一个老太太的羊跑丢了,急得坐在路边哭。
谢清让看见了,愣是沿着山路找了两个多小时,回来的时候满头大汗,怀里抱着那只小羊羔,裤腿全被荆棘刮破了,他把羊还给老太太,老太太拉着他的手说要给他磕头,他慌得脸都红了,摆着手说不用不用。
我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就这样过了一年。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去学校给孩子们上课,下了课就来帮我干活。
他给村里的老人挑水,帮留守的孩子补课,教年轻人用手机查资料,甚至学会了怎么给羊接生。
看到他这样,我忽然有些恍惚。
到底哪一面是真的他。
是现在这个满手是泥、在西北的风沙里晒黑了一层皮的谢清让,还是从前那个站在田埂上、连脚都不肯踩进泥里的谢清让。
我不知道他做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让我回心转意,还是为了弥补当年的亏欠。
但时间并不等人,也没打算让我想明白。
因为就在刚刚,有人扯着嗓子在村里喊,说谢清让老师在教室晕倒了,已经被送往镇里的医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