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我的手顿了一下,袋子里的土豆滚出来两个,落在地上骨碌碌地转。
我弯腰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继续往袋子里装。
“梨姐,你不去看看?”那人跑过来,站在门口,有些着急。
“水土不服吧。”我说,“他刚来西北没多久,不适应很正常。”
那人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跑了。
我把剩下的几个土豆装完,封好袋子,搬上推车,推到发货点,过秤,记账,一样一样做完。
天已经黑了,我站在发货点的屋檐下,看着远处的山影,站了很久,还是去了镇上。
到了医院,我推开病房的门,只见谢清让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扎着针,脸色苍白。
我没来得及说话,医生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门关上,医生坐下来,翻了翻桌上的检查报告,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是这位病人家属吗?”
我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我是和他同村的。”
医生沉默了片刻,把报告转过来给我看,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指标和影像图片。
说了很多专业的术语,我听得不太懂,但最后那几句话我听懂了。
他说谢清让之前为别人做过器官移植手术,术后医院的清理没有做干净,导致癌细胞扩散。
现在已经是晚期,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我坐在医生的办公桌前,整个人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
移植手术。
他给谁做了移植手术?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什么,猛地站起来,冲出办公室拨了妈妈的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妈。”我的声音在发抖,“我爸的病,到底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妈,你跟我说实话。”
妈妈叹了口气,声音开始发颤,“郁禾,你爸的病,不是普通的高血压。他当时是急性白血病,必须做骨髓移植。医院里排不上号,但我们又没有那么多钱。”
“是谢清让做的。他配型成功了,自己掏钱做的手术,把骨髓捐给了你爸。”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当时找到我,让我不要告诉你,说等你去了西北,就说你爸的病慢慢好了就行。”妈妈的声音开始哽咽,“郁禾,他一直不让我说他说这是他欠咱们家的,这辈子为他付出太多了,不能再让你因为他耽误自己的人生,他还说他说如果他出了什么事,就更不能让你知道了。”
打完后,我挂了电话,站在走廊里,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已经暗了。
走廊的灯管坏了一根,一明一暗地闪,照得整个过道忽明忽暗。
我站了很久,然后推开了病房的门。
谢清让醒了,听到门响,他转过头来看到是我,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会来。
“你怎么来了?”
我没回答,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你不该瞒着我。”我说。
谢清让沉默了很久。
窗外有风,吹得树枝刮在玻璃上沙沙地响。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针头。
“我不知道怎么开口。”他说,“我欠你的太多了,多到我不知道从哪儿开始还。我想过很多种方式,想过给你打电话,但每次拿起手机,我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对不起?太轻了。说我还爱你?你不信。说你爸的病我来想办法?那是你应该知道的,不是我拿来邀功的筹码。”
“你走以后,我回过一趟咱们的房子,整个屋子空得不像有人住过,可我站在那间空屋子里,感觉到处都是你。”
“我看见厨房就想你端着那个保温杯站在水池边喝水,看见沙发就想你裹着毯子窝在上面看手机,看见卧室就想你早上赖床的时候把脸埋进枕头里,头发散得满枕头都是。”
“那些东西你全带走了,可那些画面带不走。它们就长在墙壁里,长在地板缝里,我一走进那个房子,它们就全部涌上来,把我淹死。”
“我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最大的一件,就是把你弄丢了。”
他的眼眶红了,声音越来越哑。
“我配型成功那天,医生跟我说了很多风险,我什么都没听进去。我就想着,这件事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了。你这辈子为我付出了那么多,我总算能还你一次。可我不想让你知道,我怕你知道了就不走了。你该去西北,你该去过你自己的日子,你该离我远远的,别再被我拖累了。”
“所以我来了。我想在你不知道的地方,离你近一点。哪怕你恨我,哪怕你不看我,哪怕你每天从我面前走过去都不停下来,只要能看到你过得好了,我就能安心了。”
听到这里,他没有再说下去。
而我忽然就明白了,他还是那个谢清让,什么都不肯说,连死都要死得干干净净、不拖累任何人。
他怎么还是这么自私?
连最后的赎罪都要按照他自己的剧本来演,连我该怎么感受、该怎么反应,他都要替我安排好。
我站起身,椅子往后挪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谢清让。”我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你捐骨髓给我爸,我谢谢你。你来西北帮我干活,我也谢谢你。但是这些抵消不了你做过的事。”
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做过的那些事,不会因为你捐了骨髓就一笔勾销。我感激你,但我不会原谅你。”
“你好好养病,治疗的费用我来出。”
后来的几个月,谢清让住进了省城的医院。
我负担了所有治疗的费用,请了最好的医生,用了最好的药。
化疗、放疗、靶向药,能试的都试了。
我如今有钱了,每个月的收入足够覆盖他的治疗费,可钱能买来很多东西,买不来命。
他最后还是没撑过去,没有留下任何话,也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马大哥后来跟我提起过,说谢清让在镇医院住院的时候,床头一直放着一张照片,是一个小姑娘站在田埂上,手里拿着一根竹竿,头发散了,脸上还挂了彩,笑得很开心。
那张照片被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边角都磨毛了。
我都不知道那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村里人有时候还会提起谢清让老师。
他走后的第二年春天,村口的那棵老槐树开花了,满树的白花,风一吹,花瓣飘得到处都是。
而我继续做我的事。
村里的路又修了一段,大货车可以直接开到我仓库门口。
我的粉丝破了三千万,带的货从土豆做到了牛羊肉,从干果做到了药材。
村里人跟着我挣钱,家家户户盖了新房子,孩子们在谢清让教过的那间教室里念书。
我低下头,看着脚底下的泥土,太阳很好,风也很好,远处的山还是那个颜色,日子还在继续往前过。
西北的春天虽然来得晚,但每年都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