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开庭那天天气很好。
这也是三个月来，我第一次见到方星名。
他瘦了很多，头发乱糟糟的，胡子也没刮干净。
眼睛下面乌青一片，眼窝深深地凹进去，像好几天没合过眼。
他站在被告席上，听到门响，猛地转过头来看我。
那一瞬间，他的眼睛亮了。
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
但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我没有避开他的目光，也没有迎上去。
我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法槌敲响了。
法官开始问话。
“被告方星名，对于原告何忆雪女士指控你转移夫妻共同财产一事，你有什么要说的？”
方星名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认。”
他的声音哽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
“我都认。”
法官又问了几项指控，每一项他都毫不犹豫地认了。
没有辩解，没有推脱，没有找任何理由。
最后，法官问他：“对于原告提出的财产分割方案，你有什么意见？”
方星名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我婚前那套房子，我愿意赔偿给何忆雪。”
他的律师在旁边拉了他一下，低声说了句什么。
他没有理会，继续说：
“那套房子是我认识她之前买的，按理说不在夫妻共同财产里。”
“但是我想给她，是补偿，也是”
他又看向我，眼眶红了。
“是我欠她的。”
庭审议了将近两个小时。
最后法官当庭宣判。
方星名因转移夫妻共同财产和婚内出轨等行为，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那套婚前房产，按他的意愿，判归我所有。
法槌落下的声音很清脆。
嘭。
一切都结束了。
退庭之后，我收拾好东西往外走。
刚走到走廊上，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忆雪！”
是方星名的声音。
我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他追了上来，法警拦了他一下，他哀求地说了一句什么，法警松开了手。
他跑到我面前，喘着粗气，整个人狼狈极了。
三个月前那个光鲜亮丽的方星名，和眼前这个人，完全对不上号。
“忆雪”
“你和萱萱过得好吗？”
我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眼泪掉了下来。
“我知道我不配问，我就想知道，你们还好吗？”
“萱萱她身体怎么样了？有没有好好吃饭？还瘦不瘦？”
每一个问题都像针一样扎在他自己身上。
他问得小心翼翼，好像生怕哪个字说重了，我就会转身走掉。
“我知道我混蛋，我知道我不是人。”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眼泪却越擦越多。
“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
“我想起萱萱小时候的样子，想起她叫我爸爸的声音，想起她拽着我衣角让我陪她玩”
他的声音彻底碎了。
“是我毁了这个家，是我害了你们，是我”
他哭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哭声在回荡。
过了一会儿，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脸，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地看着我。
“忆雪，我知道这些事情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掉的。但是”
他的嘴唇在抖。
“但是我还是想跟你说，对不起。”
他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真的知道错了。”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有风吹进来，吹动他皱巴巴的衣角。
我站在他面前，看着这个曾经是我丈夫的男人。
三年了。
他轻飘飘的几滴眼泪，就想把这些都抹掉吗？
他的对不起，能换回女儿那几年缺失的营养吗？
能换回女儿那些因为没有爸爸而被嘲笑的日子吗？
能换回我在大雨里奔跑时碎掉的那颗心吗？
不能。
他的对不起，太廉价了。
廉价得像他曾经给我们买的那些过期食物。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全是期待，像一个等待宣判的囚徒。
我张了张嘴。
但没有说任何话。
一个字都没有。
因为他不配。
不配听到我的回答。
不配知道我们的消息。
不配再出现在我们的生命里。
我转过身。
朝走廊的另一头走去。
他在身后喊我。
“你告诉萱萱爸爸对不起她，说爸爸出来以后会补偿她的！”
我的脚步没有慢下来。
我没有回头。
这辈子，都不会再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