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奖的第二周,我又回了一趟那套房。
推开门,屋里头空荡荡的。
林清月跟丈母娘卷铺盖走人的时候,把能卖钱的玩意儿全搜刮干净了。
沙发上全是催债人划拉的烂口子,脏兮兮的棉絮翻在外头。
墙上喷红漆的地方拿白灰糊了一层,糊的很糙,底下的血红还是隐隐透出来。
走进书房。
门早被撬烂了,合页歪七扭八的挂着。
爷爷传下来的那批字画,连个影都没了。
书架砸在地上,我的设计手稿散落的满地都是,有的踩了一脚黑泥,有的被水泡的发胀。
我蹲下身,捡起一张揉皱的速写。
是我刚毕业那会儿画的第一张设计图。
画的是栋带院子的小房子。
院里种着棵桂花树,窗台上还趴着只胖猫。
那时候林清月腻在我肩膀上,笑盈盈的说:“以后咱们的家就长这样,好不好?”
我抹平速写折好,随手塞进口袋。
然后站起身,拨通中介的电话。
“帮我把房子挂牌吧。”
挂牌的消息也不知道怎么走漏的风声。
估计是中介在平台上发了房源。
第二天傍晚,我最后一次去那套房办交接。
楼下的马路牙子上,呆呆的坐着个人。
是林清月。
身上裹着件男式的旧外套,头发剪短了,油腻蓬乱的贴在额角。
瞧见我下车,她扶着腿站了起来。
隔着小区的黑铁栅栏,她定定的看着我。
这回倒是没疯了似的往上扑,也没声嘶力竭的喊叫。
她就那么干巴巴的站着,眼圈通红,安安静静的盯着我。
过了许久终于开口了。
声音极轻,轻的快被夜风吹散了。
“知言,别卖。”
“那是咱们的家啊。”
“你设计的书房,你装的灯,你挑的窗帘...都还在的。”
“求你了......”
“留着它,就当...就当你还记得我。”
我提着最后一箱杂物,从单元门跨出来。
路过她身边,一股子劣质洗衣粉的酸味直往鼻子里钻。
我脚步没停。
直接走到路边的出租车旁,把箱子重重的砸进后备箱。
“知言!!”
她声音终于憋不住的带上了哭腔。
“你能不能回头看我一眼...就看一眼......”
司机探出头问:“走吗老板?”
“走。去机场。”
引擎一阵轰鸣,车子直接从那条街拐了出去。
后视镜里头,林清月扒着栅栏的身影越来越小。
最后缩成个灰不溜秋的脏点,彻底消失在转角。
机场大厅。
脖子上围着条我刚买的新围巾,母亲安安静静坐在轮椅上,精神头足了不少。
“知言,新工作室定在哪个城市了?”
“深圳。靠海。”
“好,妈最喜欢海了。”
我推着母亲过了安检,一路上了廊桥。
机舱门重重的闭合。
飞机滑行,猛的加速,拉升抬头......
穿破云层的那一秒,刺眼的阳光猛的涌进舷窗,晃的我闭了闭眼。
我靠在椅背上,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
窗外是一望无际的湛蓝。
脚下那座烂透了的城市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连带着那三年的荒唐婚姻,那些跪过的冰冷地板,磕破的头,那些恶心的泥水跟血,还有无数个熬红眼的深夜......
全被甩在了云层之下。
飞机上我睡了过去,做了个梦。
在那座城市的某个阴暗角落。
一间月租八百的出租屋里。
林清月蜷缩在长满黑霉斑的床上,怀里死死拽着一件男式旧衬衫。
那是我搬走时,随手扔在阳台上的。
她把脸埋进领口,贪婪的闻着上面早已散尽的洗衣液味。
门外,催债的又开始砸门。
“林清月!开门!你那二十万的利息该交了!再装死老子就拆了你的破窗户!”
丈母娘半瘫在轮椅上,流着口水含糊的骂着。
林清月一动不动。
她死命抱紧那件旧衬衫,闭上了眼。
好像只要抱得足够紧,那个会变着法给她做饭,会温柔看她,会满眼是她喊着“老婆”的男人,就还陪在她身边。
可她心里很清楚。
那个人,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