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后,阿生来了绣坊。穿着官服,瘦了。
“遗珠。”
“陈大人。”
他愣了一下。我从来没叫他陈大人。
“你别这样叫我。”
“你现在是太傅家的女婿。叫阿生不合适。”
阿生站在柜台外面,手攥着袖子,攥得指节发白。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柜台上。
“这是什么?”
“欠你的。”
我打开。里面是一块干饼。新鲜的,不是九年前那块。
“你说过,半块干饼。以后有的是。”
我拿起那块饼,掰了一半,递给他。
他接了。
我咬了一口。软,甜。不是山洞里那块发霉的硬饼。但吃饼的人没变。他还是他。我还是我。
只是不在一起了。
三年后。沈明珠回来了。
带着她亲娘——猎户家的老婆子。她说她亲爹赌钱输了被人打死了,亲娘在家等她,眼睛哭瞎了。
沈明珠把老太太送进京城的医馆,治了两个月,现在能看见一点。
她来找我,在绣坊门口站着,穿着一身蓝布衣裳,头发用木簪挽着。跟三年前不一样了。
“你以后怎么办?”
“在乡下买了三亩地,种菜。够吃。”
“不回来了?”
“不回来了。”
沈明珠看着我,笑了一下。不是甜得发腻的笑。是真的笑。
“姐姐,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还活着。你不活着,我不知道自己是谁。”
她走了。背影在阳光底下拉得很长。
我把五百两银票给她,她没收。
又过了一年。阿生升官了。从翰林院调到了吏部,正五品。
他让人送来一封信。信上只有几个字——“遗珠,太傅家的二小姐病逝了。”
我看了,放下。
春草问:“状元爷写什么了?”
“没什么。”
“大小姐,他要是不当太傅家的女婿了,您还嫁他吗?”
“不嫁了。”
“为什么?”
“不等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石榴红了。落了满地。
我捡起一个,掰开。籽是红的,甜。
门外传来敲门声。不急不慢。两下。
阿生的规矩。
我站起来,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穿着青布衣裳,手里拿着一块饼。
“我来还你半块饼。”
我没说话。让开了身子。
他走进来。
月光底下,石榴树影落在他身上。
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站了很久。久到风把石榴花吹落在我们之间。
“遗珠,”他开口,“我欠你一场婚礼。”
“你不欠我。”
“那你欠我什么?”
我想了想:“欠你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你问我等不等你。我说不等了。那是气话。”
阿生的眼眶红了。
“现在呢?”
“现在我等到了。”
他走过来,握住我的手。跟十二年前一样。跟四年前一样。他的手还是暖的。
“遗珠,我们以后生个女儿吧。”
“好。”
“取名沈不换。”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姓沈?”
“因为这辈子,谁也别想换走她。谁也别想。”
风吹过来,石榴落了满地。
我笑了。
“好。姓沈。叫不换。沈不换。”
野草不死。
我只是落了一地的籽。
明年还会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