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立刻开口。
听着话筒里他沉重的呼吸。
他在等我心软。
等我说“好,我撤”。
然后一切重来,或者至少,替他收拾这个烂摊子。
这个等待的姿势,他练了十年。
每次他有麻烦,我都接住了。
我想起那个冬夜,那件羽绒服,那双手指冻红的手。
然后我想起他低着头笑,说“她是夜场出来的,我嫌脏”。
两个画面,叠在一起,我看了很久。
“程峥。”我开口:“我帮不了你。”
“你用我的签名骗贷,这是你做的事,不是我能替你消的。”
他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突然说:
“你等着,我进去了,出来就找你算账。”
这大概是威胁。
我说:“好,那你先进去。”
然后我挂了电话。
三个月后,程峥以伪造文书罪、合同诈骗罪,被判了两年六个月。
判决书的截图是陈姐发给我的。
我看了一眼,放到一边。
没有松一口气的感觉,也没有难过,就是很平。
像是一件很久以前开始的事,终于到了最后一页。
周沐颜在程峥出事之后,从公众视野里消失了一段时间。
我以为她就此沉寂了。
没想到,四个月后,她主动联系了我。
还是咖啡,还是她定的地方,措辞依然客气。
我犹豫了一下,去了。
她说:“窦姐,我想道歉。”
我看着她。
“上次我跟你说的那些话,是我不对。我那时候……自以为了解全局,其实什么都不懂。”
她停了一下。
“后来我才知道,你在他最难的时候是怎么过的。”
“我说你是负担,是我说错了。”
我端着杯子,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说我原谅你。
只是问:“你现在怎么样?”
她苦笑了一下:“还行。退学了,转去了另一所学校,重新开始。”
“家里有点乱,但能过。”
我点点头:“那就好。”
她抬头看我,像是没想到我只说这四个字。
“窦姐,你……不恨我吗?”
我想了想。
“恨过。”我说:“但现在不了。”
“你当时做的事,让我恨,但你今天来道歉,我记得。”
“这两件事,都算数。”
她低下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眼眶有点红。
我把纸巾推到她那边,喝了口咖啡。
后来的事,不复杂。
我换了工作,做了两年的公益资助项目协调。
后来转到一家社会服务机构,主要对接困境未成年人的帮扶资源。
有时候面试的时候,对方会问:“你之前……在夜场工作过?”
我说:“做过十年,合法范围内,我有纳税记录,没有案底。”
“后来我用那十年挣的钱资助了一个贫困学生,完成了高等教育。”
“具体结果怎样,网上可以查到。”
对方通常沉默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聊。
大部分时候,都过了。
有人曾经问过我,如果重来一次,还会不会资助程峥。
我想了很久。
最后的答案是:会资助,但不会爱他。
资助是我的选择,我赌了,赌输了,但那个选择我不后悔。
爱他,是我看错了人。
这两件事,不一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