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许景谦站在病房里,手里的文件夹掉在地上,纸张散落一地。
那些精心规划的时间表,精确到分钟的人生安排,此刻像一堆废纸。
他看着那份撤资协议书,手指微微发抖。
他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个下雪天。
他站在写字楼的大堂里,等了整整六个小时,没有人愿意见他。
他的商业计划书被扔进垃圾桶三次,他捡起来三次。
直到舒然出现。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大衣,雪落在她的睫毛上。
她把他拽进便利店,给他买了一碗关东煮。
他捧着那杯热汤,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
“舒然,等我事业有成,我一定会娶你。”
他是认真的。
从那天起,他把时间精确到每一分钟。
七点起床,七点半晨会,九点见客户,下午两点研发会议,晚上八点复盘。
所有的时间都不能浪费。
因为他知道,舒然的父亲是什么样的人物。
舒氏集团的掌门人,江城商界翻手为云的人物。
他只是个穷小子,除了一腔热血什么都没有。
他必须用最短的时间做出成绩,必须让舒然的父亲看得起他,必须证明自己配得上舒然。
所以他规划好一切。
规划好每一次约会,规划好每一个礼物,规划好求婚的时间,规划好领证的日子。
他以为只要按照规划走,一切都会如期而至。
可他把全部的秩序都给了她,却把所有的例外都给了江绾。
绾绾的父母去世那年,他答应过叔叔阿姨,一定会照顾好她。
这些年,绾绾任性、撒娇、闯祸,他总是一次次去善后。
因为那是他欠下的承诺。
可舒然呢?
他对舒然的承诺呢?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签过上百份合同,规划过无数个项目,精确计算过每一分钟的价值。
可此刻,这双手空空的。
什么都没有抓住。
他看着病床上的舒然,她的手腕上还渗着血珠。
脸上的疹子还没消,嘴唇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靠在枕头上,闭着眼睛,像是连看他一眼都不愿意了。
他忽然想起他们的每一次约会。
周六下午四点到六点,舒然总是提前十分钟到。
她坐在咖啡厅靠窗的位置,看到他走进来,眼睛会亮起来。
有一次他迟到了二十分钟分钟,推开门的时候,舒然面前的咖啡已经凉了。
但她还是笑着朝他招手,说。
“没关系,我知道你忙。”
他从来不知道,舒然等过他多少个五分钟。
他从来不知道,她对狗毛过敏。
他从来不知道,每次他因为江绾放她鸽子的时候,她一个人在做什么。
他以为她会一直等。
他以为她的包容是天经地义。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助理发来的消息。
【许总,舒氏那边已经正式通知了,明天上午九点,撤资程序启动。】
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他弯腰,把地上的文件夹捡起来,一页一页地整理好。
那些被规划好的时间,终于失去了所有意义。
许景谦忽然觉得胸口某个地方裂开了,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这种疼痛不在他的任何计划之内,无法用日程表管理,也没有计时器可以倒计时。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值班护士推门进来量体温。
许景谦机械地退到一边,让出床边的位置。
他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那份《投资终止及撤资协议书》最下面,舒然已经签好了名字,日期是两天前。
原来她两天前就准备好了。
原来她给过他机会,很多很多次机会。
他在每一个岔路口都选了江绾,然后告诉自己这是责任,是爸妈的嘱托,是不得已。
可他心里清楚,他不过是习惯了舒然永远在那里等着,习惯了她会原谅。
他抬腕看表。
凌晨三点十七分。
这是他第一次看表的时候,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去哪里。
舒然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似乎睡着了。
她的后背微微起伏,肩胛骨的轮廓在病号服下若隐若现,瘦得让人心慌。
许景谦站在原地,像一尊被时间冻住的雕塑。
他想伸手碰一碰她的肩膀,手指抬到半空,又收了回来。
他忽然想起今晚在客厅,他对舒然说的那句话。
“忍一晚上会怎样?”
现在他知道答案了。
不会怎样。
只是一切都结束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