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爸爸来了。“
“爸爸晚了七天。“
“爸爸晚了一辈子。“
他把药一颗一颗吞下去。
吞到一半,他停了一下。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张画。
“爸爸不出差。“
他笑了一下。
他把剩下的药一口吞下去。
吞完最后一颗,他把那张画展开,平铺在膝盖上。
他坐在团团旁边。
戈壁的风很大。
风吹过他的头发,吹过那张画。
画的边角翘起来。
他用手指压住。
他闭上眼睛。
戈壁的太阳很烈。
他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沙土上,瞬间被吸干。
沈砚是第二天找到他的。
沈砚原本是来给昭昭那座空坟添石头的。
他看见越野车停在远处。
他走过去。
陆怀珩躺在团团旁边。
身体已经凉了。
膝盖上那张画,被风吹走了一半。
沈砚追了二十米,把那半张画捡了回来。
画上“爸爸“两个字还在。
“不出差“三个字,没了。
沈砚把陆怀珩的事告诉我的时候,我正在屋里喝粥。
那天我胃口好一点,喝了一整碗。
我听完,没说话。
我喝完最后一口粥。
我说:“沈砚,谢谢你。“
沈砚说:“你不难过吗?“
我说:“不难过。“
我说:“他来晚了。“
第二个月的中旬,沈砚帮我办完了所有手续。
昭昭画本里那张“爸爸出差地图“被裱起来。
挂在以她命名的儿童肝病基金会大厅。
地图上每一个被昭昭画了星星的邮编,都是江景别墅周边。
一个七岁孩子用一整个童年,画出了爸爸从未离开过的城市。
而那位爸爸,最终也没能再回到她身边。
沈砚说,基金会成立那天,来了很多记者。
记者问基金会的命名缘由。
工作人员只说了一句话。
“沈昭昭,七岁,肝功能衰竭末期,等不到一片肝。“
记者还想再问。
工作人员说:“其余无可奉告。“
我是第三个月走的。
我走的那天,戈壁起了一场小雨。
戈壁很少下雨。
雨下得很小,落在沙子上,一会儿就没了。
沈砚在我床边。
我把那只小瓷罐递给他。
“沈砚。“
“埋在昭昭旁边。“
“挨着她。“
沈砚点点头。
他眼睛是红的。
我说:“你帮我办一件事。“
“你说。“
“那个被送回福利院的小女孩。“
“她原本叫什么,让她就叫什么。“
“她不是林念棠。“
“她有自己的名字。“
沈砚说:“好。“
我说:“还有一件事。“
“嗯。“
“昭昭那本画本。“
“地图那一页留在基金会。“
“剩下的,烧给昭昭。“
“她在那边没什么玩具。“
“让她有点东西画。“
沈砚点头。
我说:“沈砚,谢谢你。“
我闭上眼睛。
戈壁的雨停了。
风从烈士碑那边吹过来。
吹过那座小小的空坟。
吹过团团缺了一只角的耳朵。
吹过那张被风刮走了一半的画。
吹得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