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珩是在我走后第十一天找到那座空坟的。
我是听沈砚后来说的。
那天戈壁起了大风。
陆怀珩开着越野车,从小镇一直往戈壁深处开。
车开到没路的地方,他下车,徒步走了四个小时。
他在烈士碑前跪下。
他不会念军礼。
他只是把头一下一下地磕在沙土上。
磕了不知多少下,额头一片青紫。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烧了一半的遗书复印件。
他把那张纸放在烈士碑前,用石头压住。
他低声说:“建国,对不起。“
“我替你养了十年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
“我亲手把她抱进了你的位置。“
“我把我自己的女儿,留在了ICU。“
风很大。
他的声音被吹散。
他抬头,看见了不远处那座小小的空坟。
他走过去。
他看见团团的兔子耳朵被风吹得一摆一摆。
他看见石头底下露出那封信的一角。
他把石头搬开。
他抽出信,一字一字看完。
他坐在地上。
很久没动。
他抱起那只团团。
团团缺了一只角。
他记得这个兔子。
昭昭两岁那年生日,他送的。
那天他还在家。
他给昭昭录了一段视频。
视频里他说:“昭昭,爸爸给你买的兔子,叫团团。“
“团团会一直陪着你。“
他抱着团团,把脸埋进兔子的耳朵里。
他终于哭出声。
那种哭声不像三十多岁的男人。
像一个被掐住喉咙的孩子。
他一边哭,一边说话。
“昭昭。“
“爸爸不出差了。“
“爸爸再也不出差了。“
“爸爸给你买大兔子。“
“爸爸再也不去北京了。“
“爸爸在家,爸爸天天在家。“
他对着空坟磕头。
每磕一下,他喊一声“昭昭“。
磕到第七下,他喊不出声了。
他磕到额头流血。
血滴在沙土上,瞬间被吸干。
他从西装内袋里摸出昭昭的画本。
他翻到第一页。
爸爸去深圳。
他翻到第二页。
爸爸去成都。
他翻到第七页。
爸爸去北京。
每一页下面都贴着一张邮编。
每一个邮编都指向江景别墅那一带。
他一页一页翻下去。
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画着一家三口手拉手。
爸爸,妈妈,昭昭。
旁边是昭昭歪歪扭扭的字。
爸爸不出差。
陆怀珩看着那五个字。
他看了很久。
他的手开始抖。
抖得画本一直在他膝盖上颤。
他试着把那一页翻过去。
翻不动。
他的手指没有力气。
他低头,把脸贴在那张画上。
他用嘴唇蹭了一下“爸爸“两个字。
又蹭了一下“昭昭“两个字。
他没有再蹭“不出差“那三个字。
他不敢。
他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只小瓷瓶。
那是他在我们的两居室抽屉里发现的。
里面装着我留下的另一半药。
瓶身贴着我的字迹。
留给最该吃的人。
陆怀珩拧开瓶盖。
他把药倒在手心。
一颗一颗,整整齐齐。
他对着空坟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