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六十大寿那天,
特意穿上了他一辈子都没舍得穿过几次的红唐装。
亲戚朋友到齐了,
可我们却被宴会厅的经理死死拦在了门外。
经理一脸冷漠地把定金退给我。
“不好意思沈小姐,这个宴会厅陆总半小时前亲自打电话退了,说要留给苏晴小姐的爱犬办一岁生日宴。请你们换个地方,别耽误了陆总贵客的入场。”
周围的亲戚开始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我爸脸上的笑容寸寸僵住,
他一瞬间像是老了十岁,红着眼眶,局促地对一众亲戚作揖。
“对不住大家伙,是我这个老头子没福气,咱……咱不吃大饭馆子了,回老家,我给大伙下面吃……”
我抖着手给陆衍泽发去微信,得到的只有冷冰冰的一句话。
[晴晴有抑郁症,那条狗是她的命,你爸一个乡下人,随便找个路边摊吃一顿怎么了,至于这么斤斤计较?]
这一刻,看着我爸在风里微微佝偻,不断给亲戚赔不是的背影,我突然清醒了。
陆衍泽,你是不是忘了,你当年胃穿孔险些死在手术台上,
是我爸在医院寸步不离守了你一个月,生生熬弯了腰。
你作践我,我认。
但你作践我爸爸,你死不足惜。
这婚,我不结了。
我爸为了六十大寿,
提前三个月就写好了请柬。
那三个月里,他逢人就乐得一双老眼眯成了一条缝,跟街坊邻居一遍遍地炫耀,
“我那闺女,打小就有出息,”
“未来女婿更了不得,是上市公司的大总裁!”
“六十大寿去啥土菜馆子,女婿孝顺,专门给我在江城最大的五星级酒店包了宴会厅,到时候把咱全村都接过去长长见识!”
为了这天,他穿上了他一辈子都没舍得穿过几次的红唐装。
可我爸做梦也没想到,
全村人坐着大巴车千里迢迢赶到江城,迎接我们的,
是宴会厅经理那张高高在上的脸。
“不好意思沈小姐,这个宴会厅,陆总半小时前亲自打电话退了。”
“陆总说了,要把这个厅空出来,留给苏晴小姐的爱犬办一岁生日宴。请你们立刻换个地方,别在这挡着陆总的贵客。”
苏晴的狗。
一岁生日宴。
陆衍泽把帝王厅空出来,只为了给一条狗过生日。
而把我爸准备了三个月的六十大寿,像扔垃圾一样给退了。
本该来吃席的乡亲们细碎讥讽道,
“哎呦,大伯,不是说找了个总裁女婿吗?怎么连个酒店门都不让进啊?”
“就是啊,吹得天花乱坠的,闹了半天,咱们连个畜生的面子都比不上?”
我爸把唐装的衣角扯了又扯,脸上满是局促与不知所措。
他转过身,一下又一下地作揖,忙不迭地替陆衍泽打着掩护,
“对不住,大家伙……对不住啊!一定是我那女婿有太重要的事情,对,肯定是上市公司太忙了,”
“他平时对我可孝顺了……是我这个老头子没福气,是我不好,耽误了大家吃饭……”
他越解释,周围那些嘲讽和看好戏的眼神就越发尖锐。
在又一次弯腰给亲戚鞠躬道歉的时候,
他忽然眼前一黑,一头栽了下去。
“爸!!”
我尖叫了一声,死死地抱住了他的腰。
视线里突然一片刺眼的白。
我愣住了。
我第一次发现,这个总是笑着拍胸脯说自己还年轻,能再帮我攒几年嫁妆的父亲……
他的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
全白了。
白得像是一场落在他头顶、永远也化不开的寒霜。
他靠在我的肩膀上,像是生生老了十岁,眼神涣散,
却还在拉着我的手,颤抖着呢喃,
“橙橙……咱不吃大饭馆子了…咱回老家……回老家,爸爸去菜市场买手工面,爸爸在院子里,给大伙下面吃……成不?”
我眼泪决堤而出。
点开陆衍泽的对话框,我一字一顿地质问他,
[陆衍泽,今天是我爸六十大寿,你凭什么把他的宴会厅退给苏晴的狗?全村的亲戚都在看笑话,我爸气得差点晕倒,你到底把我们当成什么了?!]
消息发出去,过了整整十分钟,陆衍泽的回复终于发了过来。
依旧是一如既往的、高高在上的语调,
甚至连一句关切我爸身体的话都没有,
[晴晴有抑郁症,那条狗是她的命,这两天狗生病她哭得差点割腕,我不过是办个宴会哄她开心。]
[沈橙,你爸一个乡下人,随便找个路边摊吃一顿怎么了,至于这么斤斤计较?他多大年纪了,还要跟一个生病的小姑娘抢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