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
冷宫里,庄涵忻靠在墙上,脸色蜡黄,鬓发散乱,早已没有了昔日皇后的风光。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
“姐姐……”她的声音沙哑,像破风箱,“你来了。”
我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
桌上,鸩酒已经摆了好几天了,她一直没喝。
“你恨我吗?”她问我。
我想了想,摇头:“不恨了。恨你太累了,我不想把力气浪费在恨一个人上。”
庄涵忻笑了,笑得眼泪直流。
她从袖中取出一块发黄的手帕,递给我:“这是你小时候最喜欢的那条帕子,我一直留着。上面绣着两只蝴蝶。”
“你说,一只代表你,一只代表我。”
我看着那条手帕,沉默了很久。
“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你给我带过糖糕?”我忽然说。
庄涵忻愣住了。
“还有新衣服、新首饰。虽然都是你不要的,但你确实给过我。”
我看着她,“那些事,我都记得。”
庄涵忻的眼泪掉得更凶了,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可是你也记得,每次我被冤枉、被责罚的时候,你都在旁边说风凉话。”
庄涵忻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眼泪不停地流。
“姐姐……”她拉住我的衣角,声音哽咽,“如果有下辈子,我不想当你妹妹了。”
“我想当你姐姐,我想保护你,不让你受一点委屈,不让你被任何人欺负。”
我看着她的手,那只手曾经踩在我的手背上狠狠碾过,如今瘦得像枯枝。
我轻轻掰开她的手指。
“下辈子的事,下辈子再说吧。”
走到门口时,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靠在墙上,闭着眼睛,手里还攥着那条绣着蝴蝶的手帕,眼角有泪滑下来。
桌上,鸩酒终于空了。
天牢里,沈承谨穿着囚衣,披头散发,手上戴着沉重的镣铐。
看见我,他猛地站起来,隔着栏杆伸出手,声音嘶哑:“枕书……枕书你来了……”
我没有靠近,站在三步之外。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他从怀里颤巍巍地掏出一块东西,用油纸包着,打开来,是一块已经碎成渣的枣泥糕。
“你还记不记得,上元节那晚,我给你买的那块枣泥糕?”
他的眼泪掉下来,砸在碎糕上,“那时候穷,只能买得起一小块,还是凉的,带着冰碴子。”
“你说好吃,说等以后有钱了,要买一大块,吃个够。”
我看着那块碎糕,沉默了很久。
“记得。”
“我还记得你说,等你飞黄腾达了,会让我过上好日子。”我看着他,目光平静,“但你没有做到。”
沈承谨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整个人跪在地上,泣不成声:“对不起……枕书,对不起……我对不起你……”
“这块枣泥糕,你留着上路吧。”我转身离开,脚步没有停顿。
“沈承谨,来生不要再见了。”
身后传来他撕心裂肺的哭声。
我没有回头。
刑场上,父亲跪在断头台前,头发全白了,短短三个月像是老了二十岁。
刽子手的刀落下之前,我转过身,离开了。
后来,我派人打听了继母的下落。
抄家之后,她被送进了教坊司。不到一个月,就因为受不了折磨,投井自尽了。
听说死的时候,身上没有一块好肉。
我去给母亲修了陵墓。
新修的墓很大,很气派,面朝青山,背靠绿水,风水极好。
墓碑上刻着母亲的名字,旁边留了一行小字——“孝女枕书敬立”。
我跪在母亲墓前,烧了纸钱,倒了酒,摆了她生前最爱吃的点心。
“娘,女儿替您报仇了。”
风吹过山林,松涛阵阵,像是母亲在轻声回答。
我跪了很久,直到天色将晚,才起身离去。
再后来,我上了折子,请求开办女学。
陛下准了。
我在上京城外建了一所医女学堂,专门教穷人家的女孩子读书识字、学医识药。
不收束脩,还管一顿饭。
来的人越来越多,从最初的七八个,到后来的上百个。
我把秘阁的俸禄拿出来,资助孤儿,赈济灾民。
每到冬天,就带着学堂的女孩子们去城外施粥。
五斋的伙伴们一直陪着我。
日子一天天过去,平淡,却踏实。
有时候我会想起过去的事,想起那些被打压、被否定、被践踏的日子,
想起秦淮河的淤泥,想起极乐坊的毒药,想起那些死去和活下来的姐妹们。
但只是想起,不再痛了。
因为我知道,那些日子都过去了。
伤口结了痂,变成了铠甲。
往后的日子,都是好日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