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第七次潮汐 > 第10章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海风灌进来,吹得渔网轻轻晃荡。
我停下了手。
“你查这些做什么?”
他看着我,眼眶发红。
“因为我从来没有查过。”
“四年,你告诉我每一次等潮的事,我都当作你在夸大其词、博我关注。”
“连七次出岛的规矩,我都懒得自己去了解,随便问了沈鹿一句就信了。”
“阿珊,那条暗礁路,我前天自己走了一次。”
他卷起裤腿。
小腿上横七竖八全是被礁石和牡蛎壳割出的伤口。
有些已经结了痂,有些还渗着血水。
“走到一半我就走不动了。”
“浪太大,礁石太滑,我差点被暗涌卷走。”
“我才走了一次就这样。”
“你走了七次。”
院墙边,大壮理渔线的手没有停,但耳朵明显支棱了起来。
我把渔网放下,站起来。
“陆潮生,你想说什么?”
“我能不能——”
“不能。”
我打断了他。
我对上他的目光。
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清楚,像刻在礁石上的潮汐线,退不掉也抹不去。
“你给沈鹿拍了四百多条视频,给我拍了零条。”
“你把每一次我的等待当成理所当然,把每一次她的不舒服当成天大的事。”
“你去翻视频才发现我摔倒了,可大壮看见我鞋子磨脚,半夜起来给我缝鞋垫。”
“你花了十八天查水文记录,走了一次礁石路就觉得自己懂了我这四年。”
“可阿婆在我第一次赶海路之前,就已经把每一块礁石的位置画在了草纸上,一块一块教我背。”
“哪块石头长了青苔会滑,哪块石头下面藏着海胆,她比你清楚一百倍。”
“你来得太晚了。”
“而且你来错了地方。”
陆潮生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肩膀一点一点塌了下去。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整片海。
院门口忽然传来声音。
大壮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渔线碎屑,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先生,天要黑了,末班船七点。”
他走过来站在我旁边,没有赶人,也没有摆出什么护妻的架势,但态度很清楚。
就像涨潮的时候海水漫上来,不凶也不急,但你站的那块礁石终归会被淹没。
该走了。
陆潮生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大壮。
最后低下头。
“阿珊,对不起。”
他转身往外走。
背影被暮色一点一点吞没,脚步声踩在碎石路上越来越轻。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我叫住了他。
“陆潮生。”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以后做课题,别只顾着记录别人。”
“记录你自己旁边的人。”
他的肩膀抖了一下。
站了几秒钟,然后头也没回,走进了越来越深的暮色里。
雾气把他的轮廓一层层剥掉,先是脚步,再是背影,最后连那件皱巴巴的衬衫都看不见了。
大壮把那筐鱼拎进来,蹲在水龙头前开始收拾。
鱼鳞刮得哗哗响,溅了一胳膊的水。
他笨手笨脚地剖开鱼肚,内脏差点掉地上,手忙脚乱捞起来扔进桶里。
“阿珊,今天的石斑挺肥,清蒸还是红烧?”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就笑了。
“都行。”
大壮咧嘴一乐,黝黑的脸上两排白牙。
“那就一半清蒸一半红烧,都尝尝。”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潮汐很轻。
海浪一遍一遍拍打着岛岸,带走了所有该带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