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海风灌进来,吹得渔网轻轻晃荡。
我停下了手。
“你查这些做什么?”
他看着我,眼眶发红。
“因为我从来没有查过。”
“四年,你告诉我每一次等潮的事,我都当作你在夸大其词、博我关注。”
“连七次出岛的规矩,我都懒得自己去了解,随便问了沈鹿一句就信了。”
“阿珊,那条暗礁路,我前天自己走了一次。”
他卷起裤腿。
小腿上横七竖八全是被礁石和牡蛎壳割出的伤口。
有些已经结了痂,有些还渗着血水。
“走到一半我就走不动了。”
“浪太大,礁石太滑,我差点被暗涌卷走。”
“我才走了一次就这样。”
“你走了七次。”
院墙边,大壮理渔线的手没有停,但耳朵明显支棱了起来。
我把渔网放下,站起来。
“陆潮生,你想说什么?”
“我能不能——”
“不能。”
我打断了他。
我对上他的目光。
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清楚,像刻在礁石上的潮汐线,退不掉也抹不去。
“你给沈鹿拍了四百多条视频,给我拍了零条。”
“你把每一次我的等待当成理所当然,把每一次她的不舒服当成天大的事。”
“你去翻视频才发现我摔倒了,可大壮看见我鞋子磨脚,半夜起来给我缝鞋垫。”
“你花了十八天查水文记录,走了一次礁石路就觉得自己懂了我这四年。”
“可阿婆在我第一次赶海路之前,就已经把每一块礁石的位置画在了草纸上,一块一块教我背。”
“哪块石头长了青苔会滑,哪块石头下面藏着海胆,她比你清楚一百倍。”
“你来得太晚了。”
“而且你来错了地方。”
陆潮生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肩膀一点一点塌了下去。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整片海。
院门口忽然传来声音。
大壮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渔线碎屑,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先生,天要黑了,末班船七点。”
他走过来站在我旁边,没有赶人,也没有摆出什么护妻的架势,但态度很清楚。
就像涨潮的时候海水漫上来,不凶也不急,但你站的那块礁石终归会被淹没。
该走了。
陆潮生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大壮。
最后低下头。
“阿珊,对不起。”
他转身往外走。
背影被暮色一点一点吞没,脚步声踩在碎石路上越来越轻。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我叫住了他。
“陆潮生。”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以后做课题,别只顾着记录别人。”
“记录你自己旁边的人。”
他的肩膀抖了一下。
站了几秒钟,然后头也没回,走进了越来越深的暮色里。
雾气把他的轮廓一层层剥掉,先是脚步,再是背影,最后连那件皱巴巴的衬衫都看不见了。
大壮把那筐鱼拎进来,蹲在水龙头前开始收拾。
鱼鳞刮得哗哗响,溅了一胳膊的水。
他笨手笨脚地剖开鱼肚,内脏差点掉地上,手忙脚乱捞起来扔进桶里。
“阿珊,今天的石斑挺肥,清蒸还是红烧?”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就笑了。
“都行。”
大壮咧嘴一乐,黝黑的脸上两排白牙。
“那就一半清蒸一半红烧,都尝尝。”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潮汐很轻。
海浪一遍一遍拍打着岛岸,带走了所有该带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