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潮生赶走了沈鹿。
在第十八天的傍晚,他出现在大壮家的院门口。
大壮正好收船回来,肩上扛着渔网,脚下还滴着海水。
看见陆潮生的那一刻,他把一筐鱼放在地上,不动声色地挡在了院门中间。
“有事?”
陆潮生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越过大壮宽厚的肩膀,落在院子里晾着的渔网和墙根下码得整整齐齐的牡蛎壳上。
“我想见阿珊一面。”
大壮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站在院子里,手上还拿着补到一半的渔网。
“让他进来吧。”
大壮让开了路但没走远,就靠在院墙上低头理渔线。
陆潮生走进院子。
四年前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意气风发、干净体面,像是这座灰扑扑的海岛上不该出现的人。
他穿着熨帖的衬衫,拿着崭新的设备,笑着跟岛上的渔民打招呼,每个人都说这个大陆来的后生长得真精神。
如今他胡茬拉碴,衣服皱巴巴的,鞋上沾满了礁石的泥巴。
眼窝凹了下去,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被这十八天的海风抽干了水分。
他在我对面站定,目光落在我手里的渔网上,又看了看我被海水泡得粗糙龟裂的双手。
指节肿大,虎口上结着厚厚的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沙。
然后他看到了我放在门口那双新胶鞋里的棉垫。
针脚粗粗笨笨的,线头都没藏好。
陆潮生的喉结动了动。
“阿珊。”
“嗯。”
“我把那一千三百多条视频全部翻完了。”
“里面有一条是你不小心入了镜。”
“那天刮台风,你扛着一筐海货在礁石上摔倒了。”
“你爬起来第一件事是把撒掉的海货一个一个捡回筐里。”
“膝盖磕破了,血顺着小腿往下淌,混在海水里被冲得到处都是。”
“从头到尾没人扶你,你也没叫过一声疼。”
“那条视频的日期,是我和沈鹿在对面岛上拍民俗舞蹈的同一天。”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裁掉了你,留下了她。”
我没有说话。
手上穿梭子的动作也没停。
线从网眼里穿过去又绕回来,一下一下,和潮汐的节拍一样稳。
他又说:
“七次潮汛,我查了这片海域的水文记录。”
“你每次赶的那条礁石路,退潮窗口只有两小时。”
“两小时,单程。”
“中间有一段三十米的暗礁带,水下全是尖利的牡蛎壳和海胆刺。”
“必须趁潮水刚退到膝盖以下的时候踩过去,早一步水太深,晚一步潮会涨回来。”
“稍微慢一步,潮水就会把路淹没,你就会被困在海中央。”
他停了停。
“第五次的时候,你是不是差点没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