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平安攥着锻天锤,看了一眼脚下那堆散落的废料,深吸了一口气。
地火的热浪一阵往上翻,烤得他脸皮发紧,可他半点没退。
锤子举起来,又落下去。
咚的一声闷响,没火光,也没动静,只有那一地的废丹废料,肉眼可见的塌了下去。
那些黑乎的药渣、碎裂的矿石里头,残存的那点灵性,全被锻天锤抽了个干净。
李平安能感觉到,那股力量顺着锤柄,一点点的钻进了锤子里头。
锤柄上那几颗黑曜石晶石,本来都是暗的,这会儿竟一连亮了好几颗,泛着温润的光。
成了。
这一筐废料看着不起眼,攒下来的力量却比那四颗下品灵石多了不知多少。
李平安心头一热,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果然没看错地方。
别人眼里的破烂,到了他这儿,全是宝贝。
他蹲下身子,从那堆药渣里头,把那五颗黑脸小师姐给的废丹单独的挑了出来,摆在一块烧得发烫的石头上。
这五颗丹药里头的药力本就比寻常矿石纯,可惜炼废了,药性乱成一团。
放在以前,这就是毒。
可现在不一样了。
李平安瞄准了那几颗废丹,手腕一沉,一锤敲了下去。
熔仙。
悄没声的,那五颗废丹里头乱糟的毒素和杂质,瞬间被剥了出去,化成一摊药粉。
他没停手,借着这股劲,第二锤紧跟着砸下。
铸神。
一股看不见的力道把那些散开的药力重新拢到一块,压实,凝聚。
两颗圆润的丹药躺在石头上,泛着淡淡的光。
下品一阶,锻体丹。
五颗毒丹,硬生生让他炼出了两颗能吃的好东西。
李平安把丹药捏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一眼手里的锤子。
里头还有力气。
刚才那一筐废料攒下的力量,光炼这两颗丹根本用不完。
那就不能浪费。
他把锻体丹小心的收进怀里,重新握紧锤柄,对准了自己的胸口。
之前在山路上那两锤的滋味他还记得,疼是真疼,可值。
李平安咬了咬牙,一锤砸了下去。
咚。
闷响过后,那股熟悉的剧痛和奇痒一起涌了上来。
他浑身的毛孔又开始往外渗黑水,那味道,比废堂里头的怪味还冲。
李平安撑着没倒,硬生生扛了过去。
等那股劲过去,他内视了一下自己的身体。
锻体五阶。
从三阶到五阶,又跳了两级。
要搁在外门,这两个境界,寻常弟子没个三五年根本摸不到边。
他这儿,一锤的事。
李平安喘了口气,又试着挥了一下锤子。
这回,落下去什么动静都没有了。
锤柄上那几颗亮起来的晶石,全都暗了下去。
力气用光了。
李平安摇了摇头,把锻天锤收回识海。
这玩意儿好是真好,就是太能吃了,一筐废料下去,也就够他蹦跶两锤。
往后想往上走,还得攒。
刚收起锤子,一阵晕眩猛的涌上来,李平安脚下一软,差点没栽进那火坑里。
他赶紧扶住旁边的岩壁,缓了好一会儿才站稳。
到底是锻体境的底子,这地火焚身的地方,待久了身子骨真扛不住。
李平安把那两颗锻体丹揣紧了,没敢多留,转身就往前厅走。
等他回到废堂前厅,那几个弟子也都忙完了一天的活,一个个蔫头耷脑的坐在流水线旁边,提不起精神。
见李平安回来,几人你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敢先开口。
那个叫王二牛的小伙子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低下头去抠自己的指甲。
李平安看着他们这副样子,心里头明白。
王主管那一通话,把这帮人吓得不轻。
他走过去,在一条长凳上坐下,语气放的平和。
“都别这么愁眉苦脸的。”
“那位王主管,是冲着我一个人来的。”
几个弟子抬起头,眼里头还是有些不安。
李平安摆了摆手。
“他要弄的是我,跟你们没关系。”
“你们该干啥干啥,分拣废料的活儿照样干,谁也不会因为我,把你们撵出宗门。”
“放心吧。”
何律拄着拐杖在旁边听着,叹了口气。
“李老师,你这话说得轻巧。”
“那销毁废料的活儿……是会要命的啊。”
李平安笑了笑,没接这茬。
要命不要命的,他心里头有数,只是没法跟这些人明说。
“何管事,我没事。”
“你们的好意我领了。这阵子,大家伙离我远点,省得真给王主管抓着把柄。”
何律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老人是真想对李平安好,可主管那句立刻卷铺盖滚出通天剑宗的话,压得他喘不过气。
废堂这帮人,没了这个地方,是真没地儿去了。
李平安看出了他的为难,主动把话挑明。
“何管事,接风宴就免了吧。”
“大家伙离我远着点,比啥都强。”
何律沉默了一阵,最后还是拄着拐杖,颤巍巍的走进里屋。
再出来的时候,他手里头拎着一壶烧酒,还有一只油亮的烧鸡,放到了李平安面前的桌子上。
“宴是不办了。”
“可这点东西,你总得收下。”
“老哥我别的本事没有,给你接个风的心意,还是有的。”
李平安看着那壶酒和那只鸡,心头一暖。
进了内门这一天,被人嫌,被人算计,被人当成笑话。
也就这一壶粗酒,一只烧鸡,让他觉着自己还算个活人。
“多谢何管事。”
他没推辞,把东西接了过来。
何律摆了摆手,招呼着那几个弟子,各自回屋歇着去了。
临走时,王二牛还偷偷回头看了李平安一眼,那眼神里头有愧疚,也有点说不清的别扭。
李平安朝他点了点头,那小伙子才低着头跑了。
废堂渐渐的安静下来。
李平安端着酒和鸡,回了分给自己的那间小屋。
屋子不大,一张木床,一张破桌,墙角堆着些杂物,比起杂役处那间漏风的草棚,倒也算是个像样的住处了。
他把烧酒和烧鸡摆在桌上,自己在床沿坐下。
没动筷子,也没喝酒。
只是坐着。
等。
窗外的月亮慢慢的爬高,废堂里头的动静一点点小了下去。
隔壁屋传来何律的咳嗽声,咳了几声,没了。
再过一会儿,远处那几间弟子住的屋子,也熄了灯。
李平安一直坐着,没挪窝。
那只烧鸡的香味在屋里头飘着,他咽了咽口水,还是没碰。
不是不馋。
是不能在这个时候吃。
他要等。
等所有人都睡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