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更深了。
废堂彻底没了声响,只剩下后院那火坑里头,地火翻涌的闷响隐传来。
李平安从床沿站起身,走到门口,侧着耳朵听了听外头的动静。
没人。
他又走到隔壁那几间屋子的方向,贴着墙根仔细听了一阵。
何律的呼噜声均匀,那几个弟子的屋里头也没半点声响,是真睡死过去了。
确认了再没人醒着,李平安这才转身回了屋。
他先把门从里头闩死,又走到窗边,把那扇破旧的木窗也仔仔细关严实了,连一丝缝都没留。
做完这些,他还不放心,又凑到门缝边听了一遍。
外头静悄的。
李平安这才长出了一口气,伸手往怀里头一摸。
那两颗他亲手炼出来的锻体丹,正安稳地躺在那儿。
他把丹药掏出来,摊在手心里。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那点月光,那两颗丹药泛着淡的光泽,圆润饱满,跟那五颗炸炉的废丹比起来,简直是天上地下。
李平安盯着手里的丹药看了一会儿。
没犹豫。
他仰起头,把那两颗锻体丹一股脑全倒进了嘴里,咕咚一声咽了下去!
那两颗锻体丹一下肚,李平安就盘腿坐到了床上。
一股暖流从胃里头漫开,慢慢往四肢百骸里头钻。
跟之前在山路上挨那两锤的滋味完全不一样。
那时候是疼。
疼得他差点没栽地上。
这会儿不疼了,温的,像是有人拿温水从里头给他泡着,舒坦。
李平安闭着眼,内视自己的身子。
那股药力顺着经脉一点游走,碰上哪处堵着的地方,就停下来,慢慢化开,再往前走。
慢。
是真慢。
跟锤子那种一下子轰开的劲儿比,丹药这股力道,温吞得很。
李平安心里头有了数。
直接拿锻天锤往身上砸,力气是浪费了不少,那毒气杂质连着灵力全都得过一遍他的身子。
可效果立竿见影,一锤两个境界。
丹药呢,吸得稳,吸得匀,就是慢。
得耗一宿,才顶得上人家一锤。
他也不急。
反正今晚有的是时间,门闩死了,窗关严了,外头那帮人睡得跟死猪一样。
李平安沉下心,把那股药力一点点往全身引。
时间一点点过去。
窗外的月亮从屋檐这头,慢慢挪到了那头。
废堂后院那火坑里头,地火翻涌的闷响隔着几道墙传进来,不大,倒成了催眠的动静。
李平安身上的毛孔,又开始往外渗黑水。
比挨锤那回少多了,渗得也慢,一点的,把那股子浊气往外拱。
等到天边泛起一点鱼肚白的时候,李平安睁开了眼。
他长吐出一口气。
锻体六阶。
李平安活动了下筋骨,骨头缝里头噼里啪啦响了一串。
比起锤子,到底是慢。
李平安坐在床沿上,琢磨了一会儿,又内视了一回自己的身子,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不对。
他发现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锤子砸下去那两回,提的不光是境界。
连他那把老骨头,那副早就枯败的根骨,都跟着一块儿被拔起来了。
一锤下去,皮肉骨血一并往上拔,根子上的东西全都改了。
可这丹药……
李平安把那股残留的药力又过了一遍。
境界是上去了,根骨却没怎么动。
就好像房子盖高了一层,可底下那地基,还是原来那块地基。
李平安心里头咯噔一下。
这差别可就大了。
修仙这条道,拼到最后拼的不是一时的境界高低,是底子。
根骨好的,越往后走越顺,根骨差的,走到半道就卡死了。
多少修士耗尽一生灵丹妙药,砸了无数灵石,也补不了那点先天的亏空。
他这锻天锤,一锤下去,连根骨都给他重新淬了一遍。
这是什么概念?
李平安攥紧了拳头,心头那股热劲又上来了。
这玩意儿,比什么神丹妙药都金贵。
难怪叫锻天锤。
锻的何止是身子,是连命格根骨都给你重铸了。
想明白了这一点,李平安反倒踏实了。
往后想真往上走,还得靠锤子。
丹药这条路,慢,还补不了根骨,终究是次的。
不过……炼丹这事儿,还得接着干。
倒不是为了自己吃。
是这丹药里头存着灵力。
锻天锤吸力气,得有东西喂。
废料里头那点灵性是散的,今天有明天没有,攒起来费劲。
可丹药不一样,一颗丹里头的灵力是凝成一块的,存着方便,要用的时候随时能喂给锤子。
更要紧的是,这玩意儿能卖钱。
下品锻体丹,在内门也是硬通货。
他手里头有锻天锤,废丹变好丹,跟玩儿似的。
到时候攒一批,找个由头出手,灵石不就来了?
有了灵石,又能喂锤子。
这就转起来了。
李平安越想越觉着这条路走得通。
废堂这地方,外人嫌它脏,嫌它晦气,避之不及。
到了他手里头,那是个聚宝盆。
想通了这些,天也亮透了。
李平安从床上下来,伸了个懒腰。
隔壁屋还没动静,何律的呼噜声断续地传过来,那几个弟子的屋子也静悄悄的,一个没醒。
也是,干了一天的粗活,累得够呛,这个点正睡得香。
李平安没吵他们。
他轻手轻脚地把门闩拉开,推门走了出去。
前院的空地上,晨雾还没散尽,凉飕的。
李平安在院子中间站定,甩了甩胳膊。
他想活动活筋骨。
修了一宿,身子是壮了,可总觉着有股劲儿憋在里头没处使。
要练点什么呢?
李平安在外门待了六十年,打铁是把好手,可正经的功法,他一门都没摸着过。
练气、筑基那些口诀心法,是内门弟子才有资格学的东西。
像他这种没天赋没背景的,连边都挨不上。
不过……
倒也不是一点东西都没有。
李平安想起了一套拳。
那还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那会儿他刚上山没几年,在杂役处认识了个外门的师兄。
那师兄人不错,看他打铁辛苦,又是个实诚人,临走前教了他一套拳。
说是强身健体的。
李平安那会儿也没当回事,就跟着比划了两下,记下了。
后来这一记,就是几十年。
闲下来没事的时候,他就在打铁的间隙里头打两趟。
别说,这拳还真有点用。
他一个气血枯败的锻体修士,能活到这把年纪,没在杂役处早累死,这套拳多少占了点功劳。